李修文

某兄冬安。这段时间里,前后两次,我接到了你的电邮。第一次是在一个月之前,恰恰那时候,我刚来到这与蒙古国交界的边地小镇不久,几乎一落脚,我便开始忙于了生计,所以只是草草回复。紧接着,你又第二次写信来,而我一直不曾再回信给你。至今日,我在此地的工作已经结束,同来的伙伴们都走了,这家小旅馆里,此刻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耳听得大风终日呼啸,又见满目群山或雄踞或蛰伏,哪怕远远相隔,它们和那些高耸的草堆一起,还是齐齐朝我的身体里灌注了不少底气。如此,我便开始守着炉火和烈酒给你回信。
在第二次的来信里,你直陈了自己的诸多疑难,就比如,这些年,忙忙碌碌却一事无成,有好多次,你干脆想将尘缘了断去遁入空门。而后,你又问我,我在上一封信里的回复——诗之于我,是镜子——这究竟是何意?那么,某兄,我就趁着这酒意与暖意来跟你说一说那些诗人们写给自己的诗,再将它们当作你之所问的答案吧。闲话少说,且先看这一首唐伯虎的《伯虎自赞》: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
噫!我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
这几句是大白话,却一直不缺少将其当作谜团破解之人。世人多说,“我”即是肉身,“你”便是魂魄,对唐伯虎生平际遇有知的人也作如此解:唐伯虎生前,早已活成了一个传奇,如此,当时的世上便有两个唐伯虎,一个唯有自知,一个唯有他知,这段话,便是自知者说给了他知者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