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叙
2015年5月,父亲突然进入了独自一人的生活状态。共同磕磕绊绊、吵吵鬧闹生活了半个多世纪的两个人,突然只剩下了独自一个,那另一半,突然就空了,不存在了,看不见了,没有回声了。平时自己说一句,另一方立即要补上两三句,就是不说话,另一方也会时不时说上好多话。现在话从自己嘴里说出,一句就只一句,两句三句同样只有两句三句。说话没有了方向,没有了回应,也没有了回音。有时,父亲过后跟我们说,现在说话也没意思了,说给谁听呢。他身边的所有用具,原来是两个人共同使用的,毛巾两条、牙刷两个、茶杯两只、椅子两张,现在坐在这里,每一种用具多出的一个单数,都是空茫的,多余悲凉的,那种烟火温度不再。左右前后,空的。走进走出,空的。说话,空的。
父母亲原先住在荷花路飞霞公寓三楼。母亲忙其他事时,父亲就常常坐在装有防盗栅栏的窗户后面往街道上看,看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满街全都是陌生人,从没一个认识的。这样看陌生人特别放松,也特别放心,可以盯着任何一个人看。铁栅栏后面的父亲,不动,沉默,头脑却异常清醒,常常一坐半天,这次想自己一生中的某一个片断,下次再想其他一个片断,有时也会隔一天或几天重复想某一个片断。当我们来看望他时,他为我们复述自己所想的过去的事时,常常会不经意间重复,但是每次复述时条理都非常清晰。人至暮年,重复是重要的方式。曾经的事件的意义,经过重复回忆,反复呈现,再经过对儿女的复述,激活了最值得记忆的往事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