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庄河经远舰遗址水下考古发现与水下文化遗产的研究价值①

2021-01-15 02:23于海明周春水
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 2020年7期
关键词:铁甲舰体考古队

冯 雷,于海明,周春水

(1.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辽宁 沈阳 110000;2.大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辽宁 大连 116000;3.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北京 100013)

经远舰遗址位于辽宁省大连庄河市黑岛镇东南约14.5 km的海上,北距黑岛旅游度假区约9.6 km,西北距庄河电厂约10 km,东距致远舰遗址大约30 km,遗址北面不远处有一明礁,当地俗称“老人石”(图1)。遗址所在地为黄海近陆浅海,水深仅10 m,海床底质为淤泥质粉砂,易被搅动而形成悬浮物,加速水质变浊,致使底层能见度差,常年不足0.5 m。水温具有明显的季节性变化,夏季海水表层水温平均为26.3℃,最高达30.4℃;冬季表层水温低于0℃,最低仅-2.7℃。因此,水下考古调查一般选择在水温较高的夏季开展,但近岸浑浊的水质仍给潜水作业作带来不小的阻碍。

1 调查工作概述

经远舰遗址前后经过两次调查,2014年发现沉舰位置,2018年确认沉舰性质及保存状况。调查工作在国家文物局的支持下,由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联合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大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共同承担。

1.1 沉没位置确认

经远舰舰体尚有少部分出露于海床,加之又有老照片与地方志的记载进行印证,确认其位置相对容易。

图1 经远舰遗址位置示意图(来源:作者自绘)

有一张来自日军的经远舰沉没时的照片(图2),具备水下考古遗址定位的基本要素[1]。该照片显示为一大片海域,正前方为正下沉的舰船,左前方远景隐约可看见山体,时间为1894年9月17日傍晚17:20左右,照片为逆光拍摄。按照片信息可得知经远舰沉没于山体南面的海上,其北面(山体东北方)为大面积的海域。审视黄海北部,周边符合条件的地貌只有凹进去的青堆子湾或大鹿岛北部。结合民国《庄河县志》中“舰在虾老石东八里”的记载,可以锁定照片中远处的山体即为庄河黑岛,经远舰沉没点即在黑岛南面海域,该处有一礁石露出海面(老人石)。

图2 日军拍摄的经远舰沉没瞬间

2014年8月29日,考古队赴庄河东面海域开展磁力仪物探,很快在预定海域内发现磁力异常信号点,海底残存铁质物体达1 400 t以上。随即进行潜水探摸,顺利找到舰体残骸,长度超过40 m,出露海床0~2 m高,舱内已被泥沙淤平,水下仅见船壳钢板,带有厚重的装甲带,厚20~40 cm不等,符合经远舰为装甲巡洋舰的特征(图3)。此次调查还采集到一块德文铭牌,与经远舰为德国建造的史实相印证。

图3 2014年沉船水下照片(来源:水下考古队提供)

1.2 调查经过

正式调查工作始于2018年7月13日,直至9月26日方才结束,海上历时近两个半月。参与调查的水下考古队员,除北京和辽宁外,还汇集了海南、广东、福建、江苏、山东、湖北、天津等省市的19名人员,加上物探与协助人员,共26人。同时,还委托广州打捞局承担专业潜水抽沙工作,上海遨拓深水装备技术开发有限公司提供水下三维声呐扫测等服务。调查使用“浙奉662”甲板货船为海上作业船,提供工作空间、电力供给、潜水平台、起吊作业,以及生活住宿空间等。“中国考古01”船也赴现场协助调查。

水下考古队利用多波束等仪器设备采集遗迹数据,通过数据比对,确认海床上厚厚的外壳舷板即为经远舰环形防护装甲带—“铁甲堡”。同时,根据舰体姿态和倾斜度推断,初步判断舰体应为倒扣状态(图4)。

图4 多波束水下铁甲堡图像 (来源:水下考古队提供)

水下考古队在舰体中后段右舷外壁进行抽沙作业,陆续揭露舷侧舰体结构,包括舷梯、舷窗、各种管道设施等,各部件均呈倒置状态,印证了初期对舰体倒扣的推断。为确定沉舰身份,水下考古队制定了专门的工作方案并开展了一系列水下考古作业,终于在9月15日发现了深埋于海床面以下5.5 m处的“”舰名,为木质髹金字体,悬挂于舰舷外壁,由此确证此艘沉舰为甲午海战北洋海军沉舰经远舰。

此外,水下考古队员还在遗址清理中发掘出一块木牌,清晰戳印有“”二字,亦可佐证沉舰身份。在工作结束之前,考古队对木质舰名进行了覆盖,对抽开的舰体区域进行了全部回填。最后采用牺牲阳极的办法沿铁甲堡周边焊接锌块,以此延缓海水对铁舰的腐蚀。

2 沉舰遗址

2.1 舰体保存情况

经过调查确认,经远舰舰体翻扣在海床上,由艏至艉倾斜2°~3°,总体残长约80 m,宽12 m,最大埋深距海床泥下6.4 m。舰艏朝向为北偏东17°,舰体在沉埋之后,遭受过后期破拆,尤以艉部为甚。据此推断经远舰底舱(动力机舱)已无存,大部分生活舱室及甲板上的武器装备因舰体翻扣而得以保存。微小倾斜让艏、艉的高差达到2 m以上,导致同一深度被泥沙掩没时,舰体前、后部不在同一层舱室。按当前的深度,艏部被破坏到第二层生活舱,而艉部仍旧是第一层的动力底舱,这在发现的遗物里有明确体现。其中,艏部发现一些水烟袋、麻将牌、马扎、油灯、木盆、皮鞋底等物品,该处为下级士兵的生活舱室,多为私人物品。艉部的生活舱甲板(军官住舱)仍位于泥下1.5 m深,当前深度发现有工具木手柄、铁质扳手、煤块,可确认为底层机舱的物品。在清理艉部外围时,2 m以上的深度,仍旧是底舱构件,包括密封舱门、大横肋、工字梁、铅质水管、通水总管等,呈散落状分布,为盗捞抓损形成。

对于排水量2 900 t的钢铁战舰而言,甲板上除主炮台外,桅杆、烟囱都无法支撑翻扣的沉重舰体。而以主炮台为支撑点,再到艉部后沿,颠倒过来,2°~3°的倾斜度也正好符合水下舰体(铁甲堡)在海床上的斜度,由此也推知主炮台能得以保存下来。

2.2 确认的舰体遗迹

为进一步了解舰体长度及残损状况,水下考古队沿舰体的艏、舯、艉部进行了局部清理。在艏部最前端发现有艏柱、锚链、舷板等遗迹;在艉部及舰体外围发现大量散落的钢铁构件;舰体上还残留有后期盗捞与强拆的痕迹,如一些钢板因打砸而弯曲变形,边沿被强力撕裂(图5)。

图5 工作区域平面图(来源:作者自绘)

清理区域在舰体外侧,发现的舰体遗迹均位于舰体外部,且呈上下颠倒的状态。

(1)铁甲堡。体量最大、最为明显的遗迹,出露于海床上,由前往后倾斜,前部铁甲堡高达1.8 m,往后部逐渐沉入泥中,全长约42 m。铁甲堡是经远舰最明显的标识,不同于定远舰的全副装甲带,其设计时只考虑了水线附近的装甲,因而高度只到1.8 m。下部倾斜,可接弧形肋骨,上部稍平,接平甲或穹甲板。铁甲堡整体由最外部装甲、内部衬木、最里钢板3部分构成,整体厚达50 cm。通过水下三维声呐成像技术,可清晰看出铁甲堡在海里的全貌以及下凹与内倾的迹象,这也是调查之初对舰体倒扣推测的根据(图6)。

图6 铁甲堡水下声呐3D成像(来源:水下考古队提供)

(2)艏柱。位于舱体最前端,呈竖直状态,揭露近1 m高,铁质,断面呈正三角形,边长20 cm,两侧边有凹槽,可往后接入左、右两侧的船壳列板。左舷列板已无存,右舷列板绵延近5 m(因倒扣位于左面),并发现锚链一段,悬挂于列板外(图7)。

图7 艏柱(来源:水下考古队提供)

(3)排污管。为舰体往外排放废水的管道,在左、右舷边均有发现,形制一样,圆形铁管,贴于舷侧板外,全高为65 cm,口径12 cm。管口因倒置而朝上,管口处有外弧的保护盾,将管口固定在中间(图8)。

图8 排污管(来源:水下考古队提供)

(4)登舰木梯。发现于右舷,木质,圆角长方形,长71 cm、宽16 cm,用3枚铆钉固定在外壳列板上,梯子外沿开有两个小口,方便用手抓握攀爬(图9)。

图9 登舰木梯(来源:水下考古队提供)

(5)舷窗。圆形,外框铜质,铆钉固定于外壳列板上,内径24 cm,镶入的玻璃保持完好。该舷窗位于艉部的军官住舱,透过玻璃可以确认舱内淤满细泥(图10)。

图10 圆形舷窗(来源:水下考古队提供)

(6)倒煤渣口。在右舷外发现,类同于排污管,形制更大,为方形铁管,管口长52 cm、宽35 cm,在管口处有更宽大的保护盾(图11)。

图11 倒煤渣口(来源:水下考古队提供)

3 出水文物整理

本次清理并提取的水下文物共计500余件/套,种类丰富,包括铁、木、铜、铅、玻璃、陶瓷、皮革等材质。用途有舰体构件、武器弹药、舰上官兵生活物品与工具等。

(1)舰体构件及内饰物,包括铁质小锅炉、斜桁、舱底水总管、圆形舷窗、舱室门、大横肋、铁甲堡衬木等舰上设施(表1)。

表1 出水文物中的铭牌和舰体构件

(2)武器弹药,遗址发现的武器弹药包括发火管、毛瑟步枪弹、手枪弹、37 mm炮弹、47 mm炮弹等武器弹药,另发现战前临时加装的53 mm口径格鲁森炮弹壳(表2)。

(3)生活物品及工具,有马扎、油灯、水烟袋、锉刀、麻将等(表3)。

表2 出水文物中的武器弹药

表3 出水文物中的生活用品及工具

续表3

4 经远舰水下考古调查的意义与价值

4.1 佐证并进一步丰富海战史实

1894年9月16—17日,为支援朝鲜前线,清北洋舰队运送陆军从大东沟(今鸭绿江入海口)登陆,卸载停泊时发现进犯的日本联合舰队,中日海军主力舰队随即在黄海北部展开激战,北洋海军先后损失扬威、超勇、致远、经远②经远舰为装甲巡洋舰,由德国伏尔铿(Vulcan)船厂建造,1887年1月下水,1887年11月与致远、靖远、来远4舰一同归国。舰长82.4 m, 宽11.99 m,最大吃水5.11 m,排水量2 900 t,单桅、双烟囱,舯部铁甲堡设计,艏、艉安装穹甲板,水线装甲厚 5~24 cm,航速16 kn。 主要武器有克虏伯210 mm 35倍径后膛炮2门,克虏伯150 mm 35倍径后膛炮2门,克虏伯75 mm舢板炮4门,哈齐开斯37 mm 5管 连珠炮5门,14英寸鱼雷发射管4具。、广甲5艘军舰,大清痛失黄海制海权[2-3]。黄海海战后期,经远舰被日军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4舰围攻,管带林永升与全舰官兵奋勇激战,至死不升降旗,绝大部分官兵与舰同沉,只有少数人员游至老人石幸存。

目前,经远舰遗址的右舷处发现折断的桅杆斜桁、天幕杆等甲板上的建筑,也印证舰体在由左向右倾斜时,被折断于该侧。木杆上的火烧痕以及一批因高温而自爆的弹药(发现一些37、47、53 mm口径由内往外炸开的炮弹药筒),侧面证实经远舰与来远舰一样,艉部被严重烧毁。更真实地记载来自日本吉野舰的观测③日本吉野舰观测记载:“先是,济远西奔已远。广甲亦当经远右舷舰首,奔近陆岸。此边一带为未测之地,经远航迹为泥沙混搅,吉野 之航迹亦为泥沙混搅。吉野尽量避免无的放矢,照准开火。以予所见,至少五分之三命中,或于装甲带炸裂,或命中甲板上之物件而 炸裂,于二三处引起火灾,烟焰暴腾而起,遂至满舰大火。其身倾斜,可见露骨铁梁,颇为奇观。乘员于舷侧垂绳索至水际以寄其身, 或攀于缆绳樯上以寄其身。及舰体渐倾,先下之以避火再登之,只管勉力不失性命……”,“满舰大火”,以至乘员只能以绳寄身于船舷外,可见战事之惨烈[4]。

此外,水下考古还发现一些能佐证海战细节的文物,如在艏部区域有发现毛瑟步枪子弹,或表明在海战之初,经远舰士兵确有持枪欲登日本比睿舰之举[5-6]。经远舰最后有一个大回环转弯,舰艏向东北沉没,应有回航归队的意图。由于经远舰被围攻而逐渐偏离了主战场,其最后表现仅见于日方记载,较为模糊。但从此次水下调查可知,经远舰与致远舰一样,并非畏战逃跑,也是英雄之舰,尤其是经远舰二副陈京莹战前给父亲的一封家书,其言“尽忠不能尽孝”,表明以死殉国的决心(原件在台湾,复制品收藏于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

4.2 解决了部分争议问题

首先是解决了经远舰沉没地的争议问题。在此之前,沉没地推测有大鹿岛、庄河、海洋岛等不同地方,而史料如《清史稿》《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日藏甲午战争秘录》等,对经远舰沉没位置没有明确记载,而此次随着“”铭牌的发现,就此证实其沉没于庄河老人石(旧称虾老石)的南面,与民国《庄河县志》记载的“舰在虾老石东八里许”最为接近。从黑岛岸边看,老人石在黑岛的东面,记述者或未亲自到海上而记之为东。

其次,经远舰水下考古成果是近年来有关近现代沉舰水下考古的又一重大发现,对于甲午海战史、海军史、舰船史的研究具有极其重要的历史与科学价值[7]。一些调查实物的发现也为研究工作提供新的认识,如“”铭牌是首次发现的北洋海军舰的舰铭牌,其材质、工艺及安装方法也首次得到明确。此外,经远舰是德国历史上设计建造的第一型装甲巡洋舰,与定远舰都出自同一位设计师(鲁道夫·哈克)之手,在结构中也有极大相似之处,比如水线铁甲堡的横空出世,就是对定远舰铁甲的局部择取。经远舰一侧受弹翻沉,作为姊妹舰的来远舰在威海湾也是一侧中鱼雷而翻沉,而在北洋海军其他沉舰中未曾出现,这与水密舱室的设计有关,为舰艇制造的研究工作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实物资料。

4.3 经远舰水下考古对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的价值

近年来,我国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正大步走向成熟,正如国家文物局原局长单霁翔先生所讲,我们在借鉴国际先进经验的基础上,逐步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和特色,通过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实践逐步由单一的水下考古走向了全面的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经过多年的努力,我们在理念、实践等方面都取得了一系列的进步和发展。甲午海战沉舰的调查与研究正是此种背景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以往水下考古成果,如辽宁绥中三道岗元代沉船、福建平潭碗礁清代沉船、南海一号等,保护对象都为贸易沉船及船载文物,经远舰遗址作为中国近代历史光荣而悲惨的遗存和见证,其历史、军事、社会价值以及特殊性和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为今后水下遗产的保护研究提供了难得的学术阵地。

而在公众宣传方面,现在青少年一代对甲午之事知之甚少,甲午海战是东亚近现代史上的标志性历史事件,也是中日历史发展的分水岭,以史为鉴,包括经远舰在内的甲午沉舰水下考古工作,为凝聚民族力量、实现富国强兵提供了难得的历史教材,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致谢:感谢本次水下考古调查工作领队、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周春水同志以及参加调查的冯雷、席光兰、梁国庆、张瑞、魏超、贾宾、寿佳琦、林唐欧、王志杰、黎飞燕、胡思源、王尚博、陈启流、张敏、余万勤、张海成、朱世乾、张红兴、于海明等同志。文中的现场水下照片由吴立新同志拍摄。对派员参加本次调查的单位谨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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