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婕
阵雨过去,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散开,露出青锁色,摊贩竹筐里的带叶蔬菜已经售空,余下橘黄色的南瓜孤零零悬在架子上。沾着暗红肉糜的木质案板、开膛破肚的水果和腐烂鱼虾的混合味道,在晚风中解散,融化成蔓延的液体印在鞋底,被路过的男人一并携带回家。
从菜场回来一路冷清,只有廊道角落那盆枝叶怏怏的万年青在静静等候他。他缓缓地掏钥匙,手抚过凹凸钥痕,插入,向右扭动一圈,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沙发闷叫了一声,再没发出声响。沙发是麻料,被磨得脏兮兮,主人无暇给予它保护套,遑论换洗,边缘露出一点破败的灰絮,败絮像他的头发在空气扬尘中静止,头发像败絮翘在他尖窄的脑门上飞扬。宋木上半身陷进沙发里,一条腿屈膝,脚刚好踩在那灰絮上边,他有点痒。于是他接着愤愤翘起另一只脚,摆出了一个以寻常男人的柔韧度难以做到的姿势。
到饭点,老式居民楼的各种气味就升腾开来。宋木鼻子打小厉害,和别人打架也没被打坏,一闻,轻易分辨出这其中最明显的排骨香。不过,排骨香也分很多种,他擅长分辨这些——“氢气球缓慢在你的颅腔内上升,然后轻柔地,‘砰,微不可查碰撞到颅顶从而引起回环波荡,这是汤。红烧的香气是一记闷棍,从天灵盖打下去,一记不行多来几棍,打晕为止。”这是宋木写的,记录在他第一篇合集《厨房的哲学》里。合集没有出版社,自然也没有出版。某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离家258米的中学旁边的打印店,掏钱把稿子全部打印出来又一张张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