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卡
海德格尔说人们总在谈论存在,而存在本身却不见了,存在物被误认,以为是存在。与之类似,我们总在谈论诗,却往往遗忘了诗本身,谈论、临摹的只是诗在幽暗的境地里艰难地透露出的一道残影,留在河堤上的一抹幻象。
真正的诗似乎逃遁到其他不像诗的文本中去了。我不止一次地在散文句子“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在这些古人的谈话中,品读出了一种难言的诗意。弥漫其间的混沌之美和健劲的力道,正合我所理解的所谓诗歌三昧,感叹诗本是一,实在是没必要区分所谓诗歌和散文,造成只有诗歌里才有诗的假象。古人的这些无韵的谈话,自带音乐,给予我有关诗的旋律的启迪不亚于有韵的诗。新诗以打破固有的格律的方式,可以迂回地认出、领会古代被格律所误的诗意。
《庄子》里的好多寓言,有人认为是小说的雏形,当然是戏剧的雏形亦无不可,我则更认为是了不起的诗歌。感叹“庄子之楚,见空髑髅”一则是多好的诗啊。诗歌本来是空,写出来是不得已的着色着相,庄子的“梦”笔生花,点染可谓绚丽,诗歌的腾挪跌宕、空间张力尽见于此。对一个髑髅,铿铿锵锵地演说一番,语气假正经得让人失笑,整篇戏剧化,又带有语言的击打力量,胜过经营引惑力,以感动人为要务的诸多诗歌多矣。
小说中的“散句”,比如乔伊斯《死者》那个写下雪的结尾,包含的诗意不亚于王小波在《我的师承》一文中抬举的诗句,我也认为这样的句子不仅有诗的意味,并且像“诗歌中的诗歌”一般,给诗人以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