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佳楠
今年四月,新冠疫情正在美国发酵,我却在写一系列给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分手信”,这类信在美国被叫做“致亲爱的约翰”(Dear John letter),其主要目的在于礼貌而友好地说再见。我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导师,一封给系主任,还有一封给慷慨授予我奖学金的麦道国际学者基金会。我决定转去南加大的文学与创意写作博士项目。种种复杂因素的叠加促成了这一“叛逃”行为:我第一学期的彻底不适应,我对目前的项目抱有过于罗曼蒂克的憧憬,再加上一段夭折的爱情。
巧合的是,几乎所有人的回复中都有这么一句:“我理解。洛杉矶会是个更激动人心的地方。”
我久久地注视着电脑屏幕上“我理解”三个字,反复咀嚼其中的反讽意味。我在上海长大,也去过洛杉矶,大城市绝非我离开的原因。但很快,我就明白过来,这句回复也是他们的“致亲爱的约翰”,找一个最无伤大雅的理由,好让双方都有台阶下。
这个无伤大雅的理由符合如今圣路易斯的“自知之明”:它是座小城,要比洛杉矶低好几个等级,无怪乎留不住人。但或许我的老师们不知道,我是喜欢这座城的,喜欢它“自卑”表面下潜藏的落寞和不甘。
土耳其作家帕慕克曾用“呼愁”来形容伊斯坦布尔散发出的失落感,帕慕克的家乡在奥斯曼帝国鼎盛时期曾是全世界的中心,富丽堂皇,车水马龙,而今,每个伊斯坦布尔人都在“呼愁”:提着购物袋回家的父亲们,勉强度日的老书商,生意萧条的理发师,总是等不到公交车的蒙面妇女……帕慕克说,这就像他小时候透着充满水汽的窗户看外面的感受,曾经的辉煌已成废墟,但因为隔着时间和幻想的距离(“水汽”和“玻璃”),隐约还闪现着一种朦胧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