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迎
父亲今年九十了,耳不聋,眼不花,精气神十足,广场溜达时,偶尔还会跟着秧歌队扭几圈大秧歌,聚会时经不住众人起哄,就亮开嗓子唱一段陕北民歌。
但爷爷还不到三十岁时就病故了,所以我觉得,寿命与基因关系不大。
爷爷死时,父亲只有十二岁,下面还有三个妹妹,最大的七岁,最小的一岁。奶奶虽年轻,但长着“三寸金莲”的小脚,无法下地干活,也算不上利索女人,父亲一下子就担起了养活全家的责任。当时村里已搞过土改,家里有几亩地,父亲天生能吃苦,脑瓜也灵,人又实诚,没几年就成为远近有名的好庄稼汉,熬了个好威信,到结婚年龄,家虽穷,还是娶到了来自殷实人家的母亲。外祖父看重的是父亲的人品。
当时的农村,孤儿寡母免不了受人欺负,特别是同家族人的欺负。爷爷死后不久,家族的几位长者就逼着奶奶改嫁,但奶奶旗心不下几个孩子,没有立马顺从。直到母亲过了门,大姑和二姑出嫁后,奶奶才带着三姑改嫁到五十华里外的绥德农村,之后,父亲每年正月去看一次奶奶。我小时候走得最长的路就是跟随父亲去看奶奶时走的那条路,那是一条从吴堡县出发、穿过佳县、再进入绥德县的山路,中间要爬几次山,我走累了,就得父亲背着。
父亲十六岁那年,共产党的军队攻打国民党占据的榆林城,久攻不下,需要农民工到前线抬担架,村里分配到三个名额。虽然只是抬担架,但毕竟要在枪林弹雨中奔跑,还是有生命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