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志刚
赵孟頫折节仕元,理应管住嘴巴,夹紧尾巴,他却在吴兴老乡来京“探班”的当口,趁着几碗“烧刀子”下肚,口齿不清地发了好一通牢骚。那首醪糟气冲天的《送高仁卿还湖州》劈头这样写道:“昔年东吴望幽燕,长路北走如登天。捉来官府竞何补,还望故乡心惘然。……”都说京都居、比登天,谁知北漂苦、谋生难?被人捉来当差,到底竹篮打水。我今心乱如麻,只想撒丫子回家……前来走门子的高仁卿放下酒碗,拾起行李灰溜溜地走了。
捉来官府,用的是北宋杨朴的典故。苏轼《东坡志林》有载:“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诗。及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性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山。”赵孟頫自譬杨朴,却全无隐者谐趣,“吴兴亲友”来相问,一席寒吟冷酒壶—一心境和语境可谓天差地别。
时值宋元鼎革,崖山之役的硝烟刚刚散去,蒙古百万虎贲滚鞍下镫,顾眄天下。出于“以汉制汉”的顶层设计和抚慰江南逸民的需要,元廷频频撒放“猎头”,四出搜访江南乡曲的前朝遗贤。这也是忽必烈经纶天下的制胜法门。自蒙元灭金,他的“金莲川幕府”纠集了一批以汉儒领衔的“带路党”,为他克定中原、挥鞭南渡立下不世奇勋。史载,赵孟烦“由行台御史访遇于吴兴”“顺天应命,归身阙下”,那是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初秋,两江直隶的一艘“绿眉毛”官船溯大运河直上,强劲的副热带高压气流推送着北进的篷帆,也改变了他——作为赵匡胤第十一世孙的生命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