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
作家如我,多年来睁大眼睛观察着世界这个巨人。
非小说文字中,我最喜欢阅读的是一些伟大的作家写出的伟大的杂文。记得以前读鲁迅先生的文章,读到那个著名的“一口痰和一群人”的片段时,一种被震惊的快感使我咧嘴大笑,自此我的心目中便有了这种文体的典范和标准。
世界在作家们眼里是一具庞大的沉重的躯体,小说家们围着这具躯体奔跑,为的是捕捉这巨人的眼神,描述它的生命的每一个细节,他们甚至对巨人的梦境也孜孜不倦地做出各自的揣度和叙述,小说家们把世界神化了,而一些伟大的杂文作家的出现打乱了世界与文字的关系,这些破除了迷信的人把眼前的世界当作一个病人,他们是真正勇敢而大胆的人,他们皱着眉头用自制的听诊器在这里听一下,那里听一下,听出了这巨人体内的病灶在溃烂,细菌在繁衍,他们就将一些标志着疾病的旗帜准确地插在它的躯体上。自此,我们就读到了一种与传统文学观念相背离的文字,反优美、反感伤、反叹息、反小题大做、反蜻蜓点水、反隔靴搔痒,我们在此领教了文字的战斗的品格,一种犀利的要拿世界开刀的文字精神。
作家如我,多年来睁大眼睛观察着世界这个巨人,观察它的眼神,但有时候它睡着了,没有眼神,我坐在它的口腔附近,能闻见它的鼻息和一些隐隐的口臭。作家如我,有时候企图为世界诊病,也准备了一把手术刀,一些标识疾病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