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远的尊严

2021-02-22 07:19:25 杂文选刊 2021年2期

朱成玉

那一年,去一个偏僻的农村收粮。那个地方很落后,因为人手不够只好在当地招工,装一车水稻五十元,卸一车水稻三十元,因为装车很累,所以比卸车多出二十元。

村子里但凡有把子力氣的人都去南方打工了,只剩下老弱病残。一时半会儿也没招来几个人。这时,我就看见了他,一个黑黢黢的孩子,向我跑来。他说他叫冬瑞。

这孩子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倒是挺敦实,我说,这么小的年纪,你怎么能干得了这个?

“就一车,行不?”他哀求着我,他说他想挣点儿钱,给奶奶和妹妹买好吃的。他扛着一把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钢叉,跳到了四轮车上。虽然他长得粗胖,但毕竟是个孩子,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他大汗淋漓,手心也磨出了血泡。

他挥动钢叉,把一大捆一大捆数倍于他体重的稻子艰难地卸下来。我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了,我的优越感让我感到耻辱,我夺过他的钢叉,要帮他把那车稻谷卸下来。他诧异地看着我,不让我帮他,尝试着夺过我手里的钢叉。我想,他似乎在担心我因此而不付他工钱,或者从中扣除一些。“一分钱不会少你的!”我对他吼着。他似乎不甘心,没有钢叉,他就用手抱,一捆一捆笨拙地往车下抱。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我们俩一起把车卸完了。我掏出三张十元面值的钱给他,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只拿了两张,他说,你帮我干了,我只拿我该得的。

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小小年纪,竟然懂得收放自如。看得出他很开心,笑着露出一口很白的牙来,把钱使劲地攥着,带着血丝的汗水从拳头缝隙里渗出来。

“去吧,给你奶奶和妹妹买好吃的去吧。”我对他说。他却犹豫着,试探着问我:“能不能让俺再卸一车。”

看我不同意,这小子接着讲起了他的家事,他说他现在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爸爸妈妈都去外地打工了,家里只有奶奶、妹妹和他,奶奶老得做个饭都费劲了,妹妹刚八岁,还太小,而且还断了一条腿。

“我是哥哥,我得管她。”他很内疚,他说都怪他,要不是他贪玩儿,妹妹也不会被那辆车轧断一条腿。

这么懂事的孩子,真是让人心疼。我忍不住想去抱抱他,他却一下子挣开老远,他说奶奶告诉过他,不能和陌生人离得太近。

我就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张着怀抱,抱着尴尬的空气。他似乎也看出来自己有些不礼貌,挠挠头说:“不过,你是个好大人。”这是他给予我的最大的赞赏。

一米远的地方,刚刚好。不远也不近,他像个小大人一样,与我保持着相同的站姿。一米远的距离,是我和一个陌生孩子的最佳相处位置,我放下优越感,他褪下自卑,那一刻,我们是平等的。这一米远的距离,让我感受到一个孩子不容低估的尊严。

我想,这个距离,也正好适合我把温暖,一点点传递到他凉丝丝的又有些荒芜的心里去吧。我说,看在你说了这么好听的话的面子上,就允许你再卸一车吧。不过,这一车需要你自己来完成,你行不?

没问题!他把钢叉握得紧紧的,像一个正在保家卫国的英雄,坚定地向我点点头。

【原载《辽宁青年》】

插图 / 负重前行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