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禄

闻军 摄(君子影艺供稿)
《繁华》洛阳纸贵后,金宇澄又拿出了《回望》。《回望》不是小说,而是一部长篇散文集,写自己家族史。故事从黎里开始讲起,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江南小镇,烟雨蒙蒙,繁花似锦,能不忆江南!
金宇澄将此书送给我的当晚,我就在被窝里读了起来,一直到次日凌晨三点,抛书睡下。春寒料峭时分,屋子里有点冷,但寒彻入骨的是金宇澄笔下的黎里。
“金家老宅与黎里镇不少的老建筑,同样是在静谧时光里逐渐衰老……我祖母嫁来后,虽也如我太祖母那样尽力维护修葺,然而这些老屋仍然散发着朽坏之气,家中事无巨细都由我祖母操持,一直有佣人、厨子,春秋两季请裁缝,表面架子大,实际已陆续变卖田产……直到最后讫尽,终不愿卖掉房子。溯自我父亲读初中阶段,家中用度已很严峻,每至新学期开学,祖父即到苏州姑丈家接济,祖母不时变卖细软……”
我跟金宇澄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经常一起喝茶吃饭,吃饭的次数还要多一些。席中金宇澄天南海北,食色本性,时空挪移,绘声绘色。女孩子仰望“上海爷叔”,咯咯地笑个不停。但他几乎不提黎里,我此前一直以为他家从苏州来——直到《繁花》出版。《繁花》是小说,虚构文体,他没有必要告诉大家“我从哪里来”,但采访他的记者刨根问底,把他的故乡“挖”出来了。“原来他曾经阔过”,有这么一层意思,他暴得大名似乎也顺了天意。其实,提及青年时代远离家门,他更愿意讲黑龙江农场,养马,骟马,刈草,斗殴,修渠……他从劳改犯那里才真正了解大上海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