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池子



我们那里的大人小孩都叫她莲妹莲妹。她妈妈也要我叫她莲妹。莲妹站在我面前,从脸到身体,都在笑,像个快乐的害羞的孩子;她的眼睛很大,羚羊一般的大眼眼波流转;脸腮红彤彤的,像飘着两瓣桃花;个子又高又壮,像村头阳光下一株硕美的红高粱。我看她时,需抬起头,她比我大姐个子还高。我一下就喜欢她,走过去,钩住她的小拇指,她哈哈笑,温热的手掌盖在我的头上。我知道,她也喜欢我。
莲妹是我上学路上第一个真正的女伴。她站在路口欢迎我走近她时,总是高兴得手舞足蹈,斜背的书包像身体旁边长出了一只大翅膀。我看见她也好高兴,回头催每天和我一道上学的花生,“快点呵,花生,快点呵,花生,那是莲妹,她在等我们。”花生没那么开心,他的脸打着结,一眼也不瞅我,更不瞧莲妹。他边走边咕哝,嘴巴里轻轻嗤几个字:“傻蛋留级生!”我懒得管这个犟花生,笑嘻嘻地奔向莲妹和她的大翅膀。
我们那时候真奇怪。一大群孩子一起上学,上着上着,好多人渐渐不见了,到三年级那年,居然只留下我和花生。我们村在两个村子的边界地,离村中心小学路途最远,一路上又是翻山又是爬坡,那条泥路真的很长很长,下雨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打滑摔倒,我们经常滚得像个彩色咸鸭蛋。很多孩子受不了这一路的颠簸,但是,没有办法,路只有一条,别无选择。受这条路的折磨也就算了,进了教室仍然很是煎熬。在教室里干吗?屁股不离板凳蹲上一整天,不能乱说话不能瞌睡不能骂人不能打架,说句话还要举手起立,一个像猫头鹰似的老奶奶戴副黑框眼镜,定定地盯着你的嘴巴瞧,每个人念紧箍咒一样念20遍拼音,个个都像一只鹦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