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失骄阳君失柳,这是老天爷的安排,爱媛,咱俩知根知底的,以后在一起互相做个伴吧。”许爱媛看着微信里姐夫发过来的这句话,久久回不过神。她心里算了算,姐姐去世刚十一个月零十天。不到一周年,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远到她差不多忘了大姐的音容笑貌。
时间是一把锉刀,不停歇地一层层地锉磨、冲刷着生命停留过的痕迹。
她也想起了爱人,去世才九十三天。
如今的人,不论老少,一个一个染发、去皱、健身,都要追赶岁月,生怕落伍,不留空白,恨不得把日子填满塞紧,毫无缝隙,过出无数花样不算,还要比别人好。就像如今的世界,什么都要重口味,要新式口味,要日新月异的口味。八十岁的老头儿也不例外,不肯例外。
许爱媛是皇城根下土生土长的第五代人。真正的老北京人。小时候,谁家炒个鸡蛋,整个院子的人都闻得到,小孩子出门会被调侃:“哎哟,下巴上都是油,别哈气,当心香味儿跑没了。”谁家孩子几岁才不尿床,谁打小就蔫坏,哪家的孩子长大了去了哪里,邻里街坊熟悉得跟自家兄弟姐妹差不多。那才是知根知底。
姐夫是1964年从福建山区考进北京的大学生。家里很穷,人很土。姐姐没考上大学,哭着进了工厂。总有同事往家里跑,姐姐一个都没谈,她只说自己年纪还小,说了好几年。后来,一个同事要给她介绍个大学生,姐姐没再说她不着急这种话。她满心欢喜去见人,一脸怒火地回家说她不同意。左问右问才说,听不懂他说的怪腔怪调子话,个子又矮,黑黢黢的脸快赶上锅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