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玲
牵牛花
这花也叫打破碗花,我很喜欢这词儿,有声音、动作、姿态和情绪在里面,显得饱满。我更喜欢叫牵牛花。因为这个名儿,我为这朵花思前想后很多年。那么纤细的藤儿,怎么能牵动一头牛呢?
牛,我是牵过的。在田坎上,我拽着棕绳索,跟在牛屁股后面,慢腾腾地走。那是傍晚,山崖拉住夕阳,舍不得的样子,要是能留得下,怕是要紧紧抱住的。我也在这个拥抱中感到了绵软。如果你愿意老远看看我,倒像是牛在牵着我走,瘦长的田坎是藤儿,我是那朵向晚的花。我瘦弱,牛舍不得用棕绳拴住我。牛用眼神拴住我。那是一條世间最奢侈最珍贵的绳索,柔软,棉韧。
想不通的是,我爹也被牛给拴住了,可他实在不像一朵花,他有石头般的愁苦。因此,我担心即便是牛的眼神、气脉和勤劳扭成一股粗粗的绳索,也无法将我爹救出他的苦海。
梵净山脚下就是我们的寨子,很多人在这个脚趾头上活过一场。人们在这里留下了一些坟包,再就是鸡鸭牛羊和田土,有的人留下了木楼,有的人什么也没留下。我家的瓦房是公留下来的,公就是我的爷爷。公在快死的时候,对爹和大伯都显出了难得的慷慨,将房子、牛和田土这些带不走的,统统分给兄弟两人。哥占大,弟占小,于是右边房子和吊脚厢房给大伯,左边房子和一头牛给爹。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可我公偏不信这个邪,他反起来,拼死爱长子。我想,在公的心里他是他自己的皇帝。
事实上,分给爹的牛生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