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整容的大学生

2021-03-25 08:53游燕妮陈绪厚
视野 2021年5期
关键词:双眼皮下巴文山

游燕妮 陈绪厚

2020年8月,“学生族整容呈低龄化趋势”成为网上热议话题——江苏的一位母亲带15岁刚初中毕业的女儿去整容,理由是“高中想让孩子学艺术,希望能变漂亮点,路也能好走一点”。

整容低龄化现象此前就已是热门话题。每年的暑假被称为“学生整容季”,指的是中学生、大学生利用这段时间,扎堆去整容。

2018年,中国青年报曾面向在校本科生、研究生和少量应届毕业生做了一项问卷调查,911位受访者中,6.81%接受过整容手术,而没有做过整容手术的受访者中,30.74%表示有整容意向。

在韩国参加访学项目期间,上海大四学生文山整容了,他的鼻子植入一根细长的硅胶假体,下巴也嵌入了硅胶假体。带文山进入整容圈的,是他的一位朋友,后者是整容圈的“老人”,垫过下巴,开过眼角,鼻子也动过三次刀。在文山的形容中,朋友是非常典型的“韩国男生的精致长相”。

高考结束后,为提升容貌,黛青割了双眼皮,觉得自己更自信了。四年后,她又打了瘦脸针,大家夸她瘦了。黛青说,拉双眼皮时,自己很紧张,到打瘦脸针,就不担心了,就觉得像去医院拿药一样,打完第一针就和朋友一起去吃火锅了。

文山、黛青二十出头,尚未完成学业,他们对自身容貌有一份特别的关注。他们向澎湃新闻表示,在第一次做手术时,也很担心,甚至想到过“临阵脱逃”;术后恢复期间,身体和心情都很难受,一度非常后悔,“为什么要花钱来经历这一切”。因长辈对整容一时难以接受,文山至今不敢跟母亲说实话,谎称仅打了玻尿酸。

年轻人的容貌焦虑

2015年,高考结束后,重庆女孩黛青决定做一件“大事”:做双眼皮手术。父母强烈反对,黛青仍坚持做,她的想法很简单:提升自己的整体容貌。

如今回想,黛青也承认,当时做手术的决定有点冲动了。

为了这场手术,黛青做了很多准备。她不敢信网上搜到的整容信息,怕被广告营销误导。最后,她通过相似的案例来挑选主刀医生,再根据医生的评价情况,敲定整容医疗机构。

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刘娟也做了和黛青一样的事。“有点大小眼,看起来有点奇怪。”在家人的支持下,也觉得不是什么大手术,刘娟和朋友一起去割了双眼皮。

2020年年初,作为上海某高校大四学生,文山利用寒假在韩国参加一个访学项目。他的朋友韩明是位整容拥趸,曾赴韩国多次整容,下巴、眼角、鼻子都动过刀。

韩明的韩语能力出色,对韩国的整容模式很熟悉,哪家医院口碑好、哪位医生技术好、怎么样砍价等都信手拈来。在韩明的“耳濡目染”下,也见其整容效果好,本对整容就不太抵触的文山心动了,决定去试试。

2月5日,在韩明的陪同下,文山第一次走进韩国首尔江南区的某私营整形院。这家整容医院在韩国享有盛名,为了吸引亚洲客户,连护士都精通亚洲主要国家的语言。

第一次面诊,医生说文山的鼻子是典型的“浮鼻”,即鼻子上的皮肤有弹性,鼻部大且平,需要垫高。文山本打算整鼻子,但医生指出,他没有突出的下巴,导致嘴也存在缺陷。考虑到“嘴凸”也会影响鼻部的视觉效果,医生建议鼻子和下巴两个项目一起做,两个项目叠加还有优惠。

医生的话打动了文山,他觉得自己在五官上的审美有了提高,“五官有机结合起来才能综合组成对别人的第一印象冲击,并不是说鼻子有缺陷就单纯做鼻子,单纯觉得下巴不好看就去做下巴”。

像黛青、刘娟、文山一样,对容貌焦虑的年轻学生并不少。每年的暑假,不少中学生、大学生会选择整容,这一现象被称为“学生整容季”。截至2020年,微博“整容”话题已累计2.1亿次阅读量、28.2万次讨论量;豆瓣“整容术”小组自2008年成立以来,已累计有76916名小组成员。

“我的脸型问题困扰我好久了”“大家觉得我哪里最需要动”“北京哪家医院隆鼻比较好?哪个医生做得好?”“分享一下我打肉毒素的经历”……每天,众多网友通过这些平台分享、询问整容整形。

2020年8月,一则新闻让“学生族整容呈低龄化”再次成为微博热话题。据现代快报报道,2020年8月,江苏淮安市妇幼保健院医疗美容科迎来一对母女,母亲要给刚初中毕业的女儿整容,理由是:“高中想让孩子学艺术,希望能变漂亮点,路也能好走一点。”该医院美容科医生还透露,年纪最小的咨询整容者只有八岁。

在某问答平台,一位高中生分享了自己的整容经历:初一时,为了好一点的皮肤,去做激光opt,但太痛了,做了三次没有再继续。初中阶段,一直有了解眼鼻整形手术方面的知识,审美观也有些变化,从追求网红风格到慢慢喜欢上自然风格的五官。高一下学期,打了瘦脸针。高一結束后的暑假,做了双眼皮手术。今后的“变美计划”是,好好读书,好好减肥,高考结束后去做一个适合自己的漂亮鼻子。

“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在学生时代也是漂亮自信的呢,整形对中学生来说并不完全是不好的。”该网友说。

术后的痛苦

文山的整容手术方案是,鼻部植入一根长硅胶假体和耳软骨,下巴嵌入硅胶假体。因第一次做整容手术,对手术流程不了解,术前文山的心里很忐忑。

2月12日,最后一次术前诊断,医生拍完片子,用很粗的黑色签字笔在文山脸部的皮肤上画了各种交叉的线和图形,以便于手术过程中动刀。接着,医生让文山去洗脸、刷牙,做术前准备。就在那一瞬间,文山感到窒息般紧张,谎称要上厕所,在厕所待了很久才冷静下来。

手术持续了约三个小时。醒来后,麻醉药效还没有消失,文山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有点“马上要晕倒”的感觉。他发现,面部没有裹满纱布,仅鼻子、下巴粘有胶布。

靠近手术台时,黛青害怕了,尽管她清楚双眼皮手术并不复杂,但仍非常焦虑,甚至一度想“临阵脱逃”。黛青回忆说,那一刻,她很担心手术失败,害怕自己变成收集资料时看过的割双眼皮失败的“肉条”案例,“若手术后无法达到想要的效果,还不如快乐坦然地接受自己”。

上手术台时,刘娟也是崩溃的,“当那个手术台的光打到你脸上,就觉得很恐怖,但钱都交了,又不能退,还是得做,就鼓起勇气把手术做完了”。

术后的七天,是文山的基础恢复期,之后可回医院拆线,而拆线之后,面部僵硬、浮肿等问题都需要缓慢恢复,这至少要三个月。

在基础恢复期,文山空前懊悔。他的鼻子动了刀,塞满了棉花,无法呼吸,医生叮嘱不能平躺睡觉,他没法睡一个好觉。他的下巴也嵌入了假体,吃东西很难,只能不停地喝粥。在那段时间,文山没有力气去做其他的事情,只能坐在板凳上静养,而鼻子一流血,会更加让他惶恐不安。

文山觉得自己像生了非常严重的病,这是他术前完全没有想到的。术后的那几天,他一度非常懊悔,“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花钱来经历这一切?”

拆线时,医生用镊子将文山鼻子里的线一根一根拽出来,他没法承受这种痛,眼泪止不住,一直往下掉。

在双眼皮手术的恢复期,黛青的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还一直痛,肿胀,需要不停地冰敷、热敷。事情已经过去五年,黛青对这种痛苦仍记忆深刻,她带着肯定的口吻说,“恢复期的痛苦比你想象中更痛苦”,觉得根本没有必要为了这个手术去经历这样的一种痛苦。

不敢跟家人说真话

文山把整容的消息告诉国内的一些朋友,有人好奇,有人惊讶。

2月20日,文山回国,此时距离他做整容手术18天。一开始,妈妈没发现文山的变化,直到两天后,她才突然意识到,“鼻子为什么突然变高了”,文山回答说,是打了玻尿酸。这让妈妈仍难以接受,“觉得一个男生去打玻尿酸很奇怪”,觉得文山对自己的外貌太过在意了。

文山坦承,对于老一辈,整容没有那么好接受,他没有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想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家庭纠纷。

除了家人,文山也不太愿意和实习的伙伴、上司以及老师等分享自己的整容经历,他觉得“会有很多不必要的冲突”。而面对朋友,文山则没有保留,还特意录了一个整容vlog发布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

术后一个月,文山和朋友聚餐,那时还没完全恢复好,得知文山整容了,朋友们“争先恐后”过来围观,不吝赞美。文山说,他保持一颗平常心,“这种夸我觉得是有水分的”。

完全恢复后,文山对整容手术效果很满意,觉得之前经历的所有痛苦与焦虑还是有所回报的。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很幸运,没有遇到整容的那些“坑”。但冷静下来,从风险和收益的角度考量,文山认为,“这种手术并不值得去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的话就真的很不值得”。

黛青也觉得自己的双眼皮手术比较成功,完全恢复后,很多人都没看出来她做过双眼皮手术。“人就是都会有一点小贪心,现在又觉得太自然了,做得还是不够宽吧。”黛青说,虽然容貌没太大的变化,但她的心情会变好,人也会变得更自信,感觉化完妆后会比从前更快乐。2019年,黛青又打了瘦脸针。这次,她觉得就好像去医院拿药一样,没有焦虑,打完第一针的当天,就和朋友去吃了火锅。

割了双眼皮后,刘娟觉得除了显得眼睛有神一点,整个人看上去清纯一些,几乎没有其他什么变化。她的大学同学不知道她的双眼皮是割的,很多高中同学也没看出来。

无法回避的风险

进入大学后,文山坚持健身,每周至少去2-3次健身房,朋友圈经常晒“举铁”照片。在文山看来,整容只能改变人的五官,没法提升气质,因此他格外重视健身、发型、衣品等。

目前,文山已经在国外留学。他说,整容后,“生活没有什么改变,自己还是自己,最关键的是自己的认知”。不过,他也表示,如果遇到合适的机会和信任的医生,可能还会嘗试一些新的医疗美容项目。

做双眼皮手术时,黛青的父母曾竭力反对,但打瘦脸针,她得到了父母的支持。她表示,自己的几次医美经历,让她想尝试更多的项目,“但肯定会好好准备,毕竟我很惜命也很容易后悔”。

整容手术失败而选择维权的例子屡见不鲜。澎湃新闻在裁判文书网以“整容”“医疗事故”等关键词检索,共检索到540篇文书,其中不乏非法营业、操作失误导致眼部暂时失明、血管栓塞等医疗乱象。

像黛青所打的瘦脸针,也并非毫无风险。据新民晚报报道,2018年,上海的刘女士在某医疗美容医院进行瘦脸针手术后,面颊开始严重凹陷,脸部快速塌陷,太阳穴、颧骨、苹果肌、脸颊肌肉等明显萎缩,就像用刀把脸部下面的肌肉全切掉了。此后,刘女士辞职,未婚夫也离她而去。

据艾瑞发布的《2020年中国医美行业洞察白皮书》,医疗美容整形行业黑产依然猖獗,全国依然有大约超过80000家美容业店铺非法开展医疗美容项目,属于违法行为。另据中国整容美容协会统计,2019年,医美非法从业者至少在10万以上。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认为,大学生当前的整容趋势,与用人单位的现行招聘标准以及社会评价标准,以及学生自身“通过外貌改善以获得事业发展”的畸形成才观有关。同时,大学生也应明白,最终获得职业发展还是要靠自身能力,而不是容貌。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摘自微信公众号“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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