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白
他捂着肚子走到一边,靠上象牙白的梁柱,大口地吸着气,朝人群中的妻子勉强地笑了笑。她站得老远,隔了若干导购和顾客,只有半张脸和那顶系着白色蝴蝶结的花边太阳帽露了出来。她的手里高举着一个信封大小的黑色手提包,向他使劲挥了挥,金色的链条来回荡着。她的嘴角和眼角上扬的弧度都漫溢着光彩——那个熟悉的、腼腆而狡黠的、欲望的笑容。他只能点头,而她像是早有准备,转眼向导购要了小票。导购个子不高,看上去像个亚裔,多半操着港台江浙口音说普通话,专长笼络中国游客。妻子开了票,消失在收银台前蜿蜒的队伍中。
一滴冰凉的汗珠顺着他的脊梁骨滑下。他最近常常感到胃部不适。妻子说是工作压力大了,建议他趁早休了年假,养一养身体。他一请就请了三个星期。他想给妻子一个惊喜,证明他没在忙碌中忘了要陪她旅行的诺言。
“三周?”
“三周。”
“会不会太长了……”
“好不容易能去了,你又嫌长。”
妻子咧开嘴,嘿嘿地傻笑。她旋即又说: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她沉思不到两秒——
“欧洲。”
“我就知道。”
他按他的设想粗略地制定了一个行程计划。妻子没什么意见,只要求第一站是巴黎。她说那是她小时候的梦,光听那些名字就知道是个玫瑰色的梦,埃菲尔铁塔、香榭丽舍,枫丹白露,白金汉宫……
“白金汉宫是英国的。”
“哦对。是那个,那个......”
“凡尔赛。”
“对!就是凡尔赛!实在太美了。”
他看得出妻子很兴奋。她在飞机上把帽子放在指尖转来转去。她出门前差点忘了带这顶帽子,走到小区门口才感到头上空空的,又屁颠屁颠跑回去,在他第十一次看手表时她终于再次出现在了视野范围内,那顶帽子晃得和她疾走的屁股一样蠢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