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
上学前,妈妈和外祖母一遍遍叮嘱我:千万要听话啊——听各种人的话,无论是谁都不要招惹啊。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儿,这是我必须记住的,即在外面千万不能提到父亲。就这样,我心里装着一大堆禁忌,战战兢兢背上了书包。
可能因为我太沉默了吧,从第一天开始,学校里的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每时每刻都是拘谨的,尽管我总是想法遮掩。我试着对同学和老师微笑,或者至少对他们说点什么才好——试了试,很难。
从学校出来,一个人踏上那条灌木丛中的小路时,我才重新变成了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在半年多的时间里,没有一个同学和老师知道我们家的详细情况,但我想校长可能知道,因为他的镜片后面有一双好奇的、诡秘的眼睛。于是我像躲避灾难一样躲避着他。

就在那些日子里,我发现了一个奥秘:校园里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孤单。我敢肯定,这个人大概也像我一样,暗暗藏着一件可怕的心事。这不仅是当时,以至于后来一生,我都会从人群中发现那些真正的孤单者。
她就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她来这所学校已经一年多了,她与所有老师都不一样,我觉得她那温柔的眼睛抚慰着每一个同学,特别是投向我的时候,目光中竟然没有歧视,也没有怜悯,而仅仅是一份温煦、一种滚烫的东西。
当时离学校十几里外有一处小煤矿,每到秋末全班就要去山上捡煤,以供冬天取暖用。因为雨水可以把泥中的煤块冲洗出来,所以越是下雨就越要爬到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