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2021-04-01 10:23:39梁实秋
阅读(中年级) 2021年2期

梁实秋

我小时候并不特别喜欢过年,除夕要守岁,不过十二点不能睡觉,这对于一个习惯于早睡的孩子是一种煎熬。前庭后院挂满了灯笼,又是宫灯,又是纱灯,烛光辉煌,地上铺了芝麻秸儿,踩上去咯咯吱吱响,這一切当然有趣,可是寒风凛冽,吹得小脸儿通红,也就很不舒服。

炕桌上是大人们的地盘,没有孩子的份。压岁钱不是白拿,要叩头如捣蒜。大厅上供着祖先的影像,长辈指点曰:“这是你的曾祖父、曾祖母、高祖父、高祖母……”虽然都是满面端庄、微露慈祥,我尚不能领略怀念祖先的意义。

“姑娘爱花、小子要炮……”我却怕那大麻雷子、二踢脚子。别人放鞭炮,我躲在屋里捂着耳朵。每人分一包杂拌儿,哼,看那桃脯、蜜枣上沾的一层灰尘,怎好往嘴里送?年夜饭照例是特别丰盛的。大年初几不动刀,大家歇工,所以年菜事实上即是大锅菜。

大锅的炖肉,加上粉丝是一味,加上蘑菇又是一味;大锅的炖鸡,加上冬笋是一味,加上番薯又是一味,都放在特大号的锅、罐子、盆子里,此后随取随吃,大概历十余日不能空,事实上是天天打扫剩菜。满缸的馒头,满缸的腌白菜,满缸的咸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底。

芥末堆儿、素面筋、十香菜比较受欢迎。除夕夜,一到子时,煮饽饽端上来了。我困得低枝倒挂,哪有胃口去吃?胡乱吃两个,倒头便睡,不知东方之既白。

初一特别起得早,梳小辫儿,换新衣裳,大棉袄加上一件新蓝布罩袍、黑马褂、灰鼠绒绿尖儿的靴子。见人就得请安,口说:“新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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