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谱系:西方传媒人类学研究的演变、进路与取向

2021-04-17 06:26李联廉王明东
关键词:民族志人类学文化

李联廉,王明东

(1.楚雄师范学院 语言文化学院,云南 楚雄 675000;2.云南民族大学 学术委员会,云南 昆明 650500)

随着传媒在人类社会发展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人类学研究必然涉足传媒领域。因传媒在现实世界中具有重要的位置,所以人类学对其探究显得十分必要和紧迫。美国人类学者阿尔君·阿帕杜莱回顾了早期人类学的自我界定,并指出传媒在20世纪后期人类生活中的地位,以及人类学对其分析和实用性意义探索的迫切要求。传媒与人类社会发展关系密切,对人类文明传承有着不容忽视的影响。而人类学对传媒相关社会实践、文化体系以及意义的多元、复杂性的探讨从未停止过,特别是对传媒文化体系的理解和认知。与其他学科相比,人类学对传媒的研究起步较晚,“直到20世纪80年代晚期,人类学家才开始将触媒视为一种社会实践而系统地关注。”[1]13传媒人类学借鉴吸收传播学、社会学、政治学等学科的成果,成为人类学分支并得到广泛认可不过50多年历史。但是,传媒人类学不缺乏根基,是植根于传统人类学的一棵新芽。人类学的整体观、异文化视角和民族志研究方法,对传媒文化研究具有独特的价值,由此,传媒人类学发展迅速并成为较系统的研究领域。

对西方传媒人类学研究成果的梳理,国外学者凯利·阿斯库、费·金斯伯格等出版过相关论著,国内学者周大鸣、郭建斌、李春霞等发表过相关论文。以往学者在该领域研究取得了较多成果,但是,对传媒人类学概念(1)国内学界研究“传媒人类学”时,常用“媒介人类学”“传播人类学”或“媒体人类学”等概念,其英文表述为“Media Anthropology”或“The Anthropology of Media”,也有表述为“传媒的人类学研究”而非“传媒人类学”,在此有必要厘清“传媒”的内涵与外延。笔者回顾并梳理了传媒人类学概念、历史、范畴等,发现其具备了一个学科发展的基本要素,因此,笔者认为“传媒人类学”表述更为准确,且较符合实际。参见王明东、李联廉《溯源与思考:三个维度探析传媒人类学》,《广西民族研究》,2017年第5期。及界定、历史脉络和实践规范等方面探讨还有很大提升的空间,对新媒体的人类学研究梳理以及人类学与其他学科对传媒文化研究差异的关注度亦明显不足。并且,当前“传媒人类学”研究有了新的进展,对其发展趋势需要进一步深入探讨。因此,笔者将从人类学整体观视角,对西方传媒人类学研究的演变、进路和取向进行分析梳理,以探讨西方传媒人类学的知识谱系。

一、西方传媒人类学研究的演变

(一)概念辨析

传媒人类学如何区别其他学科并强调自身的特性,这是传媒人类学诞生之初就应该回答的问题。因为不同学科对传媒的理解不同,其研究侧重点也不同。在界定传媒人类学之前,我们先来看看人类学对传媒的理解。

1.传媒。人类学对传媒的理解从传媒基本定义中受到启发。据《兰登书屋韦氏英汉词典》(RHWCD),Media(媒介)是Medium的复数形式,Medium一词本义是“介于中间的物质、途径等”,两个世纪前才用来指新闻媒介。20世纪60年代,传媒学者麦克卢汉理解传媒是人体的延伸,媒介即讯息,包括广播电视、报刊杂志等大众传媒外,还包括数字、货币等一切传递信息的工具符号[2]26。麦克卢汉认为传媒延伸了人的感官,穿越时空,人类社会处于地球村之中,传媒改变理解文化的方式,文本的技术越来越重要[3]185-186。阿斯库的著作《媒体人类学》(读本)中介绍了麦克卢汉对传媒的基本定义。

人类学者从传媒研究的实践出发来理解传媒,并不断扩展传媒的内涵。传媒也称大众传媒,大众传媒是20世纪20年代广播电视出现后才诞生的一个新词。人类学者萨拉·迪基将大众媒体定义为传播媒体,不仅包括电影、视频、电视、广播和期刊,还包括印刷品、广告牌和万维网,这些媒体可以或几乎以相同的形式广泛传递[4]。人类学者恩森莱尼对大众传媒的定义,是传播的机械放大以超越地理和时间界线。他认为,在非工业社会中,媒体以岩画、艺术品、信号等形式被发现[5]。人类学者斯普特尼克认为,大众媒体是经验、实践和过程,它们受经济和政治驱动,与科学技术的发展相联系,并与语言的使用紧密相连[6]。以上定义,学者对人类学与传媒的关系持乐观态度,人类学正进入他们可以回答的研究领域。

鉴于不同历史时期技术特征及传媒发展的不同阶段,可把大众传媒分为传统传媒和现代(新)传媒。报刊、电影以及广播电视等媒介可视为传统传媒。人类学对传统传媒的研究以米德、贝特森、托普尔等为代表。随着信息技术和互联网的快速发展,以信息传播快、反馈机制完善、发布机制灵活为显著特征的新传媒孕育而生。“新传媒是相对于传统传媒而言推陈出新的相对概念,新传媒是全新的技术实现既往未有的传播功能,对传统技术和功能上实现超越的传媒。”[7]“新传媒具有除了传播广泛性外,还在于共同性、互动性和共享性,甚至每一位受众得到产品服务一样,新传媒已经触及大多数社会每一个人。”[8]新传媒一出现,就受到了人类学的极大关注,这方面研究以詹姆斯·凯茨、丹尼尔·米勒等为代表。

基于以上对传媒的理解,我们有理由把传媒作为人类学研究的素材或者对象。但是,传媒不仅仅是一个工业现象,一个大众社会的产物,作为一种物质工具存在,它还存在于人类学家已经或者正在研究的非工业社会。传媒涉足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传媒领域的人类学研究空间足够大,也是人类学拓展的新方向。

2.传媒人类学。基于对传媒概念的理解,阿斯库为代表的人类学者对传媒人类学概念讨论始于20世纪末。阿斯库对传媒人类学的定义为:“人们对相关传媒的历史语境、民族志式以及信息技术的使用和理解构成传媒人类学。”[9]2阿斯库对传媒人类学的概念进行界定,强调传媒人类学民族志的重要性。在界定中,阿斯库对传媒人类学的理解基于特定语境,采用民族志研究方法,对人类媒介技术使用和理解进行分析。阿斯库分析人类学研究传媒文化采用的方法,对传媒人类学者研究传媒领域或者新闻传播学者获得主题性材料都有着很大的启发。如阿斯库对电视的研究,他不仅探析电视本身,还要探讨电视节目的内容,以及电视摆放的位置,甚至连观看电视的情景都要分析。总的来看,阿斯库对传媒人类学的分析方法是民族志的方法,是特定历史语境下的具体分析。传媒人类学研究对象是人类学对媒体及技术使用的理解。阿斯库的定义基本上抓住了传媒人类学的要点,但是还有待于进一步完善,其研究不仅是传媒使用者方面,涵盖范围还应涉及更广阔的空间。

2005年,奥地利人类学者菲利普·布德卡讨论了传媒人类学的概念,他认为:“传媒人类学是传媒实践的民族志研究的跨学科批评理论构建,采用人类学理论与方法比较不同学科对传媒的理解差异。”[10]在这个概念里,布德卡使用“跨学科”评判性理论建构的表述,而且包含了传媒实践,从学科理论和方法、研究对象上进行梳理,对传媒人类学进行了较为全面客观的界定。由此,探讨传媒人类学的概念,具有实践和理论两个维度的意义。从实践层面,传媒人类学是与传媒相关的民族志社会实践活动;从理论层面,传媒人类学是人类学的一个研究方向,而且具有跨学科属性。

本文把传媒人类学的概念表述为:传媒人类学具有双重动态的特征,随着历史发展研究不断深入,其内涵不断丰富;传媒人类学是人类学科的一个分支拓展,多学科交叉融合发展的人类学新兴研究领域,其研究超越传媒本身的异文化和传媒延伸的社会文化现象;传媒人类学研究逻辑的基本要素包括什么媒体、谁在使用、为什么使用、使用差异、产生效果等方面(2)传媒人类学理论逻辑的几个基本要素包括:什么媒体、谁在使用、为什么使用、使用差异、产生效果等。云南大学何明教授于2017年9月25日笔者博士论文开题时提出了这个传媒人类学基本逻辑的观点,笔者很受启发。;传媒人类学的研究对象包括传媒与文化关系的学科领域,包括传媒的生产、流通和消费等过程中的文化意义,这种关系的意义在于文化是如何通过传媒传播的。因此,传媒人类学研究社会形成的过程和体系,研究通过媒介传播的文化系统和传媒文化价值链。

(二)历史脉络

西方传媒人类学研究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人类学的文化传播学派,甚至可以追溯到人类学主体性——“人”及其“文化”研究(3)笔者认为“传媒”或者“媒体”作为一种物质工具符号,其意义为通过媒介的文化传播,那么传媒人类学研究的滥觞应该可以追溯到文化人类学的传播学派。阿斯丘和威尔克编写的《媒体人类学》(读本)中,把著名人类学者玛格丽特·米德和格雷戈里·贝特森在人类学研究中使用照相机的做法视为传媒人类学研究的滥觞。笔者梳理了人类学对传媒的理解及传媒人类学界定,认为西方传媒人类学可以追溯到人类学的文化传播学派,甚至可以追溯到人类学主体性——“人”及其“文化”的研究缘起。。但是,西方传媒人类学吸收借鉴其他学科成果而成为人类学的分支学科,并得到广泛认可,至今不过50多年历史。当前研究的演变按历时脉络可划分为孕育萌芽、发展壮大、日臻成熟三个阶段。

1.孕育萌芽:19世纪—20世纪50年代。19世纪以来,一些人类学家的重点研究对象包括了文化传播。拉策尔从传播的角度建构人类历史脉络[11]50;格雷布纳从历史上查找文化传播的痕迹,并提出“文化圈”新观点,最终转化成了“文化区域研究”[12]35;爱德华·泰勒用文化传播的理论来解释人类社会现象[13]4;露丝·本尼迪克特认为文化研究首先要考虑传播意义[14]18;玛格丽特·米德提出了人类文化传播的前喻文化(Per-Figurative)、并喻文化(Co-Figurative)和后喻文化(Post-Figurative)三种类型等。这些学派观点成为了传媒人类学兴起与发展的理论渊源。

人类学者使用传媒并对传媒初步研究始于20世纪初。人类学对传媒的关注,首先是从“自我”使用传媒开始的。在早期人类学研究中,美国人类学的奠基人博厄斯是较重视媒体技术的学者,而且他还鼓励其他学者使用和研究传媒。米德、萨皮尔等受博厄斯的启发,在民族志田野调查中使用影片等传媒,并意识到人类学对传媒研究的重要性。人类学研究与传媒结合的早期,面对传媒新事物,米德选择打开传媒之门[15]。20世纪40年代,出现过少量的把剧情片和宣传片当成文化纪录片来研究的现象。“二战”期间,许多人类学者很遗憾无法到现场进行田野调查,只能凭借传媒技术手段实现对异文化的研究。人类学者萨拉·迪基对“二战”中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研究进行了总结。人类学者通过使用影视、报刊等媒介,对无法直接接触的文化进行研究的方法称为远距离文化研究法(The Study of a Culture at a Distance)[16]。采用远距离研究法最具代表性的是本尼迪克特。当时,本尼迪克特在华盛顿战争情报资料室工作,她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完成对日本民族性的研究。在日美交战情况下研究日本,她只能凭借影视资料,从影片中理解日本文化。她参阅了大量日本电影,看了不少在日本编写和摄制的电影——宣传片、历史片以及描写农村现代生活的影片[17]5,写成调查报告。1942年,米德和贝特森基于人类学的视角,使用照相机作为研究工具,对纳粹影片的文化进行人类学分析[18]450-455。米德和贝特森最早进行了影像民族志实验,人类学家弗里曼较早利用影视呈现萨摩亚人的文化[19]。这些都是人类学者采用人类学方法研究传媒的最初尝试,是传媒人类学的最早倡导者。

20世纪50年代,英国功能学派大师马林诺斯基的学生豪腾斯·鲍德梅克采用人类学民族志方法,对美国纽约好莱坞影片、赞比亚广播影视做过田野调查,主要研究的对象涉及导演、演员及摄影、编辑等影视制作过程的方方面面。鲍德梅克被学界称为传媒人类学的开拓者。随后,鲍德梅克出版的专著《好莱坞梦工厂:一个人类学家对电影生产者的考察》[20]。同期,人类学者莫顿·威廉姆斯对尼日利亚影视进行考察。鲍德梅克、威廉姆斯等人类学者,采用人类学理论方法研究影视问题,对传媒人类学的产生具有重要意义,居于开创的地位。但是,他们的研究及成果在当时并没有得到人类学学界应有的重视。

2.发展壮大:20世纪60—90年代。20世纪60年代,“传媒人类学”一词最早被美国人类学家提出并使用,其主要含义指运用传媒把人类学家及著作推向公众。1970年,美国人类学学会(AAA)举办关于传媒研讨会,会议讨论了人类学对媒体的态度、人类学如何使用传媒及通过传媒把人类学基本理论知识推向公众的问题。会后,还出版了《传媒人类学家指南》一书,汇集40多位美国人类学家在媒体工作的经验和在人类学研究中传媒使用方法[21]。随后,首份关于传媒人类学的通信《传媒人类学家》由学会成员赖因宁等创办,旨在建立人类学家与传媒互动交流的平台。1972年,沃斯等人对居住在北美的印第安人诺瓦霍人进行了影视实践的研究,并提出了“原住民传媒”的概念[22]。由此可见,这个时期出现的传媒人类学只是协调人类学与传媒关系,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传媒人类学。但是,美国人类学学会提出“传媒人类学”一词,表明传媒在人类学研究中具有重要意义。

20世纪80年代,专门从事传媒工作的人类学研究群体开始出现,他们重新思考传媒在人类学研究中的地位,他们的工作很快扩展到全世界范围。1980年,第一位传媒人类学博士学位由美国学者苏珊·艾伦获得;1984年,由人类学者艾布·拉姆斯制作的影片《文化的脸庞》获“艾美奖”。这些都是传媒人类学发展中具有实际意义的事件。之后,越来越多的国家成立传媒人类学学会,更多人类学者在大学开始讲授传媒人类学知识。越来越多的人类学者加强与传媒的互动,突破单向度模式,探讨传媒生产与受众关系。如美国人类学学者凯利·阿斯库讨论以斯图亚特·霍尔等为主的英国文化研究学者对传媒的研究,并对传媒单向度研究提出了批评。有学者研究传媒的文本转向受众研究,如戴维·莫利用人类学民族志方法对电视受众研究,被称为传媒人类学研究的典范之一[23]200。显然,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尤其是民族志研究方法,在传媒文化研究中具有重要的地位。

20世纪90年代,人类学转向文化批评,对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开始反思。人类学者不仅意识到传媒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扮演重要角色,而且他们预言传媒在未来人类学发展中将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他们把人类学对影视研究的历史联系起来,从处理跨文化再现复杂性的实践问题中进行反思。人类学在不断的自我反思中进步,对传媒研究也在反思中得到深化。在反思过程中,人类学更加坚定了对传媒的研究意义,传媒人类学不断发展壮大。

3.日臻成熟:2000年至今。21世纪以来,人类学者从不同的理论视角探讨传媒并达成了共识,认为人类学的传媒研究具有独特价值,越来越多的传媒人类学论著不断问世,如阿斯库的《媒体人类学》、金斯伯格的《媒介世界:人类学的新领域》、米勒的《互联网:一项基于民族志方法研究》和《数码人类学》以及弗雷德里克P.米勒的《传媒人类学》等一系列论著出版,强化了这一领域研究,传媒人类学发展日臻成熟。

在对以往传媒人类学知识图谱的梳理中,缺乏对新媒体人类学的研究述评。新媒体人类学研究最具有代表性的学者是米勒,他采用定性研究,分析人们如何使用数码及其如何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24]9。米勒的《数码人类学》是近年来运用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研究新媒体的一部佳作。此外,霍斯特·米勒的《手机的传播人类学研究》首次通过对发展中国家手机使用情况的民族志调查,探讨手机在日常生活中的地位及通过手机使用研究贫富差距等问题[25];米勒的《脸书的传奇》详细考察了Facebook如何改变特定个人的生活及未来社交网络的可能后果等[26]。随着传媒技术的日趋发达,人们日常生活越来越离不开传媒。文化研究理论学派也随之推陈出新,传媒人类学研究得到更加重视和强化。当前,很多人类学者在民族志调查研究中更加关注传媒的实践,大量关于传媒人类学的专著、文集等陆续出版。在笔者看来,21世纪以来,传媒人类学的研究内容逐渐充实和丰富起来,研究方法路径和分析范畴也逐渐拓展开来,形成了以传媒文化民族志调查为主要特征的研究范式。可以说,这个时期人类学对传媒研究的认识达到了新的高度,传媒人类学发展进入了日臻成熟的阶段。

二、西方传媒人类学研究的进路

西方传媒人类学研究涉及广泛领域,研究范畴包括与媒体相关的实践主题及场域:一方面,包括传媒生产、传播以及接受(受众)等环节,以及同传媒互动的、广泛的、相互影响的社会实践活动;另一方面,既包括传媒相连接区域的、全国的、跨国的不同场域,还包括传媒价值链上的诸多文化领域,重点是回答传媒在人类社会中处于什么位置,传媒如何影响人类的思想和行为的问题。

传媒作为一种社会文化符号,是推进人类文明进程的重要力量之一。一方面,传媒文化在功能和表征上对人类社会发展和传播文明做了展演和表述;另一方面,传媒文化本身蕴含着深刻的学理和意义。人类学家对传媒文化领域的研究,采用人类学理论与方法可以较好地回答传媒如何嵌入社会文化生活系统并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人类学对广义民族志的关注,人类学民族志田野调查从“巫术”(Magic)转向“传媒”(Media),让我们得以掌握传媒实践运作于其中的更为广阔的社会领域。

人类学对传媒文化的民族志调查研究主要沿着两条路径展开:第一,强调物质功能,围绕传媒作为物质而展开,追踪不同地点流通的一个物品,如台式收音机、手机等。这一研究主要以莫纳里、斯普特尼克等为代表[27]。第二,强调传媒的社会人文特性,围绕传媒生产者而展开,追踪社会中某个角色,如一部电影或者电视剧中社会人物,探讨传媒生产者如何精心导演并将某种观念转移到消费者的过程,让我们不仅看到传媒如何融入日常生活,而且也看到生产者和消费者如何被层层包围于传媒语境中。这方面的研究以金斯伯格、莫斯等为代表[28]。

当人类文化与传媒建立关系后,变化衍生出文化认同、跨国流通和权力想象等,建立起一整套有秩序的国家(跨国)文化网络体系。许多人类学家发现传媒是研究文化实践和流通的一个丰富的场域,可以用来呈现多个层级的文化认同。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哈贝马斯等把传媒作为文化实践场域,呈现地区、国家以及跨国的身份认同,关注传播技术促成的人的想法和物件流动产生的文化影响,提出想象共同体和公共领域等概念[29]。布莱恩·拉金则研究尼日利亚传媒与文化、宗教跨国交流[30]等问题。以皮埃尔·布迪厄为代表的学者强调传媒作品生产体制性位置,对文化生产的场域进行解释,创造文化资本的关系体系[31]6。以法斯阁等为代表的学者探讨传媒在当地文化霸权中的位置,更广泛地审视了日常生活中的传媒在国家建构中的作用[32]。周永明把传媒置于历史语境中,探讨信息技术革命给中国社会产生的影响,提醒人们注意技术和社会互动的复杂性等问题[33]15。

传媒用当地人的视角在跨民族文化交流中发出声音,传媒在创造文化和身份认同的建构中占有重要的位置。这方面的研究以阿帕杜莱、杨美惠、米勒等为代表。阿帕杜莱对人类长期以来复杂交换行为和过程进行研究,他认为传媒在生产流通和消费流通中对文化创造和人格塑造产生影响[34]191-210。杨美惠对采用西方霸权的文化帝国主义框架不满,研究上海大众传媒与跨国主体性,强调了传媒在中国从传统国家时代到民族国家时代转换中的重要角色[35]287-298。米勒研究特立尼达播放的美国肥皂剧,发现其展示了一种主动的社会自我生产过程,并且人们在这一过程中将物品纳入自己的社会价值体系之中,可知传媒对交换理论的有益之处[36]。

受众是文化认同的重要一方。人类学对传媒受众研究,从整体性出发探讨与受众关联的政治、文化及社会各因素。一些西方人类学开始研究与大众传媒相关的族群认同以及国家主体性等问题。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女性研究教授里拉·阿布-卢赫德,采用“多点民族志”的方法,探讨埃及电视剧的受众与国家认同问题,尤其是对电视受众的研究,将制作电视剧的导演、演员、编辑者以及官员等作为对象,多层次探析了当代埃及传媒实践对国家政治文化的影响[37]。同期,普尼尔玛·曼克卡对印度家庭中观看电视时间、地点、情景以及人们对电视内容的理解进行观察,探讨了电视在构建民族国家中发挥的作用[38];他又分析了印度新德里电视观众,认为“社会话语体验发生共振重构了受众”[39]289。人类学者还探析了生产者与国家政治主体、意识形态关联的差异。如巴里·多恩费得认为电视不仅是一种媒介形式,还是一种格式。通过这种格式,分化的社会在寻找一种共同性形成的同时,也在制造和复制差异[40]274-251。再如甘地研究印度电影,把受众内涵置于生产之中,探讨受众与生产差异问题,构建差异的想象等[41]280-283。

在传媒文化的民族志调查研究中,人类学学者超越了传统民族志,把研究置于较大的社会结构中,认识到研究对象更多的复杂性和重要性。他们审视一系列文化现象,以理解传媒在我们研究对象——日常生活中产生的文化意义和社会影响。在不同的社会空间中,通过对实践活动、文化世界及社会成员与传媒互动的深入分析,探讨传媒生产、跨国流通和信息互动的文化表达和社会意义。

三、西方传媒人类学研究的取向

在传媒的发展中,虚拟特质与传统面对面沟通交往方式的差异性成为了传媒人类学发展的困境。起初,传媒仅作为人类学家走向公众的指南,民族志田野调查的工具。如今,传媒成为了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超越传媒的社会文化现象成为了人类学新兴的研究趋势。

多年来,有的西方人类学者似乎与传媒保持着距离,或者愿意进一步研究传媒,但是,他们不知道如何研究,以至于人类学者对传媒的研究滞后于其他学科。有的学者对人类学与传媒的关系持悲观态度,认为人类学知识通过传媒会通俗化,因此多数情况下与传媒保持中立状态,甚至导致人类学与传媒之间出现阻隔。传统人类学派对传媒时代的到来具有恐惧感,对传媒人类学的认识存在异议,甚至提出了“研究传媒文化可能是人类学死因”的过激看法[42]。究其原因,一方面,传统人类学者把传媒人类学视为一种人类学研究中民族志的记录、采集信息的重要工具,否认传媒人类学是多学科交叉的新理论;另一方面,在传媒时代背景下,对文化的重新定义,传媒即文化,文化人类学可能变成了传媒人类学。传统人类学家未能预料到传媒时代文化大转型的出现,世界格局的变化中文化格局的重要性凸显,带动了现代政治转型。传媒时代改变了过去面对面的人际关系,超越时空、虚拟互动的想象社区成为普遍现象。不管是传统学派人类学,还是现代学派人类学,从不同视角探索传媒文化的脚步从未停止过,都是从尊重社会事实出发,将人类学研究与传媒文化研究相结合是他们的基本共识。事实上,传统人类学者对传媒文化研究会使人类学的学科权威性受到质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人类学科的主体性特征——“人及其文化”把传媒文化的研究核心概念联系在一起。人类学、政治学、社会学等不同学科对传媒文化进行研究,尽管研究视角不同,但相互借鉴、相互融合、创新发展是未来的趋势。

以往学者对传媒人类学的梳理,缺乏对社会学、政治学、视觉人类学、传媒人类学等不同学科及人类学分支学科对传媒文化研究的比较及差异剖析。事实上,社会学研究传媒以电视新闻、暴力、性别、道德等为主题,如爱斯德介绍了新闻媒体在促进公众话语中的鼓吹作用[43],巴瑞尼认为传媒是自杀暴力的重要原因之一[44];在政治学方面,主要研究媒体对社会正义、种族信仰、政治选举等方面的影响,其他主题包括电视新闻、媒体和性别等,分析的主要媒介是报刊和电视,如法瑞德克认为男女参议员候选人在新闻中被报道的内容截然不同,这往往更有利于男性候选人[45];在视觉人类学方面,主要集中于对电影、录像和摄影等的研究,人类学的野外工作从一开始就经常使用电影和摄影作为研究资料。社会学、政治学、视觉人类学和传媒人类学都探讨了传媒文化影响的问题,但是,它们之间的差异也是显而易见的。社会学主要关注媒介新闻、新闻与暴力、自杀等主题;政治学的主要议题是大众传媒对投票和政治运动的影响;视觉人类学主要关注通过传媒来表现人类学知识;传媒人类学则主要致力于超越传媒理解世界异文化的研究。

在传媒文化的跨学科研究中,人类学整体观和民族志调查研究方法具有独特的价值和优势。人类学的整体观视角广泛地探究人性这个难以捉摸的问题。“人类学的独特之处在于,她着眼于任何地区和时代中人类经验的各个方面的相互关联度和相互依存性,包括生物的与文化的,过去的与现在的。”[46]4人类学家通过民族志参与观察或访谈的方法理解、研究具体对象是如何与其整体文化相符合的。他们的观察和访谈,并非获得一个顾此失彼的总体印象,而是通过发现文化与政治、经济、社会及宗教等之间是如何相互关联的。只有这样,人类学者才能开始理解这个文化系统。从认知论的视角,传媒人类学研究需要借助人类学不同学派的理论范式,同时传媒文化的人类学视角必须不断创造新的概念和理论范式。人类学者必须发现或者描述传媒生产模式,解释文化传播过程中为何传播此种文化而非彼种文化,以及为何是此种传播方式而非彼种方式。以上学派的理论及观点为传媒人类学研究提供了思路。近年来,人类学、政治学、社会学等学科之间不断地相互借鉴成为学科发展趋势。传媒人类学的诞生就是对这种学科之间融合、发展趋势的回应,它试图在人类学、社会学、政治学、传播学等学科之间架设一座新的桥梁,发挥传媒文化的人类学研究理论和方法优势,并发展成为人类学的新兴研究领域。

四、结语

传媒人类学在西方研究已取得了丰硕成果,传媒人类学的兴起与发展有了较为清晰的知识谱系;对传媒人类学的定义、历史脉络、理论范式及发展取向等多方面都做了有益探索;对传媒文化的民族志研究,以及传媒消费、生产及流通等方面也做了人类学分析。传媒人类学的研究是跨学科的,与其他社会科学相互交叉和重叠,有时甚至错位。在跨学科视野下,传媒人类学的研究具有独特价值和优势。传媒人类学集人类学、传播学、社会学等多学科综合性理论于一体,是新时代拓展人类学的新方向,是跨学科、有发展前景的人类学研究的新领域。在21世纪传媒时代,面对文化样貌的复杂多变,我们的研究对象、研究理论与方法需要随之改变,将人类学推向有益的方向。传媒人类学可以帮助我们通过传媒理解世界的各种不可预测的反应与力量以及社会变迁因素的复杂关系,从而使我们更好地理解和掌握社会文化网络的重构。

由于人类学及传媒发轫于西方,传媒人类学在我国起步较晚,严格意义上始于20世纪80年代。国内学者汲取西方传媒人类学的学理养分,开启了早期传媒人类学的中国化实践,开展了大量针对中国情境的传媒人类学研究。我国现阶段的国情具备了传媒人类学研究的天然的资源优势。人类学者对传媒文化的研究,可以充分发挥人类学理论与方法的优势,推动我国传媒人类学的进一步发展。在本土实践基础上,探讨传媒链中的深层文化价值,拓展研究视野,整合研究学科,创新研究范式,是中国传媒人类学未来的发展趋势和努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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