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茜
第一个镜头是胡安·鲁尔福的面部特写,跟照片中的表情如出一辙。迄今我没发现一张他带着笑容的照片,为了验证他是一个不会笑的人(我常莫名其妙地偏执于自己的直觉),我从头至尾看完了一段46分钟的鲁尔福访谈视频,对话是西语“生肉”,我唯一看懂的只是出现了几回的一本书的封面,那是英文版的《佩德罗·巴拉莫》。
是傍晚。客厅的窗玻璃被旋起的梧桐叶敲打,仿佛发着烧的病人上下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虽是冬天,晨起便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此时,雨终于停了,风探出它蛇一样的身子,四处游走。有时,会听到咔嚓咔嚓的脚步声,一些非常陈旧的脚步声,好像已经走得烦透了。我盯着笔记本电脑,它像潮湿的树木一样嘶嘶地呼气,仿佛要和我一起倾听某种陌生而遥远的声音。
视频中的鲁尔福正襟危坐,向下拖拽的眼角、嘴角以及法令纹,使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深叠的额纹和狭窄的鼻翼隐约成一个模糊的“十”字,一下子让我想起他摄影作品中那些用沙漠铁木或无花果树做成的粗糙而简陋的十字架。鲁尔福有一幅让我印象很深刻的摄影作品,我给它起名《n形门洞》,我能搜索到的鲁尔福摄影作品都没有名字,这恰合我意,就当作鲁尔福给他的粉丝们留下的想象福利好了。占据照片左半部分的是阴惨惨的黑色山坡,坚硬的石头嶙峋错落,几树矮木,没有一片树叶,或许是只要粘上一点土就能存活的青杞,伸出细瘦的八爪鱼触手般的空枝,或紧紧抓住峭壁,或僵硬地伸向空中,似乎想拽住一团团飘忽不定的云彩,你能听见它挥舞着带刺的枝条抓挠空气的刺啦声,就像是刀蹭着磨刀石或者碎玻璃摩擦墙壁发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