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柏拉图洞穴比喻的深度解读

2021-05-18 07:12
关键词:理想国国度柏拉图

强 以 华

(湖北大学 哲学学院,湖北 武汉 430065)

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在西方哲学界是一个人所共知的重要比喻,它概括性地提炼了柏拉图以理念论为本体(理论)基础的理想国的现实理想。迄今为止,哲学家们对于柏拉图的洞穴比喻以及这一比喻对理念论和理想国的象征意义的阐释都未能全面体现它的深邃意义。若要做到这一点,那就应该以矫正的眼光来看待柏拉图的洞穴比喻、理念论和理想国,包括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并且以此为基础来分析洞穴比喻的实质所指。只有这样,才能充分理解柏拉图哲学(在形式上)的美好期盼:“人应该生活在阳光下!”

一、洞穴比喻之实质

柏拉图的洞穴比喻所隐喻的是他的哲学理论亦即理念论和以理念论为本体(理论)基础的理想国,因此,理解柏拉图的理念论和以理念论为基础的理想国是理解他的洞穴比喻的必要前提。但是,当我们考察柏拉图的作为理想国之理论基础的理念论时,需要采用一种矫正的眼光。这种“矫正”,就是在充分理解柏拉图理念世界之真含义的基础上,理解它与善的内在统一及其善(价值即伦理价值)的指向,并且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贯通柏拉图的理念论和理想国,走向以真为基础的善(正义)的价值王国亦即理想国度。

在理念论中,柏拉图认为,世界分为本体(本质)和现象两个部分,本体世界是理念世界,它是由亘古不变、秩序井然的不同等级的理念构成的世界,它不是感性的对象而仅仅是理性思维的对象,所以,它也被看成是理智世界或可知世界;现象世界是现实世界,它是由千变万化、流变不息但也秩序井然的不同等级的现实事物构成的世界,它不是思维的对象而只是感性的对象,所以,它也被看成是感性世界或可见世界。本体世界与现象世界相对应,本体世界中的每一理念都是现象世界中同类事物的共相、本质或一,现象世界中的每一同类事物都以本体世界中的理念为共同的本质,它们是表现理念之一的多。因此,柏拉图又将理念世界称之为“原型世界”,并把现实世界称之为“摹本世界”或“影子世界”,意思它是原型世界的摹本或影子。由于真理只能以具有不变性、永恒性特征的东西为对象,所以,根据柏拉图的观点,只有理念世界才是真理的对象。由此出发,他还进一步把不能提供真理的现象世界看成是(区别于真实存在的理念世界的)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虚假世界。

在研究柏拉图理念论的学者中,人们主要关注的是本体世界与现象世界的真假区分,但是,这样一来,就会面临一个困难,即关于真假之事实理论的理念论如何能够成为关于善恶之价值理论的理想国思想的本体论基础呢?因此,我们必须矫正自己看问题的视角,看到柏拉图理念论中本体世界与现象世界的善恶含义。其实,尽管柏拉图把两个世界的区分看成是真假区分,但是,他还把真假分别与善恶(不善)对应起来,认为真的对象就是善的对象,假的对象就是不善的对象,并试图在真的基础上追求真理目标的同时实现善的目标,甚至把善的目标作为自己哲学的最高目标。正因为如此,柏拉图才在把现象世界看成是太阳统辖下的“光照世界”的同时又把理念世界看成是最高理念即善的理念统辖下的“善照世界”。在柏拉图看来,在现象世界中,太阳处于现象事物等级序列的顶点,它作为光的创造者和原因统辖现象世界,使其处于光的照耀之中,成为“可见的世界”。同时,在本体世界中,当心灵或思维直观理念世界时,它需要善的照耀,所以柏拉图把“灵魂凝视”的领域看成是“真理与实在所照耀的区域”,并且认为“把真理赋予知识对象的这个实在,使认知者拥有认识能力的这个实在,就是善的‘型’。”[1]506善的理念(“型”)处于理念世界等级序列的顶点,它是理念世界“光”的创造者和原因,并且统辖着理念世界,使理念世界处于善的照耀之中,成为“可知的世界”。既然理念的本体世界是善照耀下的世界,那么,它作为真的世界自然也就是善的世界。在柏拉图的理念论中,理念同时具有真善性质,它是真与善的内在统一,在目的上指向了善。因此,从总体上看,理念世界是一个真实世界,但是,由于它的真内在地包含了善并且与善统一,所以,在最终目的上它指向了善。与此相应,理念论是基于真而追求真理的理论(知识论),同时,在最终的目的上它也是追求善的理论(价值论)。

一旦人们把作为真的理念世界同时看成是善的世界,那么,柏拉图的理念论就顺理成章地指向了“理想国”这一价值王国。尽管柏拉图在西方哲学史上以提出自己的理念论哲学而享有盛誉,以至于海德格尔说过“哲学就是形而上学”“形而上学就是柏拉图主义”[2]1243-1244之类的话,但就其自身而论,柏拉图理念论的现实落脚点却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国。正因为如此,柏拉图才不辞辛劳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多次奔赴西西里岛,并把自己最重要的著作称之为“国家篇”。在柏拉图心目中,理想的国度是善(正义)的国度,它以理念论作为自己的本体基础,就像理念世界是善的理念照耀(统辖)下的不同理念按照一定的等级井然有序地和谐存在的世界一样,以理念论为基础的理想国也应该是在掌握了善的知识的人统辖下的不同的社会阶层按照一定的等级井然有序地和谐相处的国度。尽管理想国是一种善(正义)的国度,但它应以真为基础,不真(虚假)的国度一定不是善(正义)的国度。由此出发,柏拉图认为,在实现理想国的问题上,最重要的统治阶层特别是最高的统治者应该具有理念知识尤其是关于善的理念的知识,他们作为最有智慧的人同时也是最有美德的人,他们既有能力又有意愿带领国家走向正义。由于真的知识是实现善的统治的基础,所以,美国政治哲学家萨拜因说道:柏拉图认为统治者应该具有一种永恒的真理的知识,这种知识就是一种普世价值,“政治家应当是一个懂得善的观念的科学家”[3]。因此,从总体上看,理想国是一种善(正义)的国度,同时,由于它的善(正义)内在地以真为基础并与真统一,所以,它也是排除了虚假的国度。与此相应,理想国的理论是一种追求善(正义)的理论(价值论),同时,由于它的善内在地以真为基础并与真统一,所以,它也是追求真理的理论(知识论)。

柏拉图的洞穴比喻给人们描绘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在洞穴中只能面向洞底的洞壁的世界,另外一个是转过身来面对洞口并且可以走出洞外的世界。柏拉图将前一个世界看成是虚假世界。为了强调洞穴比喻之比喻(或寓言)性质,我们将其称之为“洞穴世界”。柏拉图这样来具体描绘洞穴世界:想象有一个地洞,一条长长的通道一直通向地面,还有和洞穴等宽的光线一直照进洞底,其中,有一些人从小就住在这个洞里,他们的脖子和腿脚都被捆着,不能走动,也不能扭过头来,只能向前看着洞穴的后壁;再想象他们的背后远处较高的地方有一些东西在燃烧,发出火光,并在火光和这些人之间筑有一道矮墙,沿着矮墙有一条路,一些类似演木偶戏的演员在自己和观众之间设置了一道屏障,并把木偶举到这道屏障上面去表演。洞穴中的人能够看到的就是演员们表演的东西,它们是木头、石头或其他材料制成的假人、假兽的影子,听到的是它们发出的声响的回声。因此,在洞穴世界中,人们从小接受到的一切其实都是人造物的阴影;也就是说,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虚假世界,但他们却错误地对它们信以为真。柏拉图把后一个世界看成是真实世界。为了对应于洞穴世界的比喻(或寓言)性质,我们将后一个世界称之为“非洞穴世界”。尽管我们为了对比洞穴世界而把后一个世界称之为非洞穴世界,但并不意味着它完全在洞穴之外,其实,它不仅包含了洞穴外面阳光下的世界,而且包含了依然在洞穴中的火光中作为人造物的实物的世界。非洞穴世界的“非洞穴”意在强调这个世界的非虚假或真实性质;也就是说,尽管这个世界(洞外和洞里)的真实程度并不相同,但是,相对于洞穴世界来说,它们都像理念论中的理念世界一样具有共同的性质即真实。当柏拉图把非洞穴世界和洞穴世界分别看成是真和假的世界时,他显然是在通过这两个世界比喻理念论中的理念世界和现象世界,所以,正如理念论中的理念世界和现象世界作为真和假的世界也内在地指向了善和不善一样,柏拉图在具体论述非洞穴世界和洞穴世界时,特别是在具体论述如何从洞穴世界走向非洞穴世界时,他也把真实的非洞穴世界和善对应起来,并把虚假的洞穴世界和不善对应起来。其实,柏拉图的最终目的,就是在借非洞穴世界和洞穴世界比喻真实的理念世界和虚假的现象世界的基础上,进一步借用理念世界和现象世界的价值含义(善和不善)指向以真和假为基础的善的理想国度和不善的非理想国度,进而探寻走出非理想国度(洞穴世界)进入理想国度(非洞穴世界)的路径,也就是说,探寻如何走向理想国。

二、走出洞穴之路径

柏拉图在洞穴比喻中尽管同时谈到了人如何从洞穴世界走向非洞穴世界和从非洞穴世界走向洞穴世界的问题,但是,他的真实目标在于:如何让生活在虚假(不善)的洞穴世界中的人走向真实(善)的非洞穴世界,从而让他们在理论上把握理念世界,特别是在现实中走向理想国。因此,如何走出洞穴世界便成了柏拉图哲学的价值追求。由于洞穴比喻中的两个世界所比喻的是理念论中的两个世界和理想国中的两种国度,并且这两个世界或两种国度都有真善两种含义,所以,在讨论柏拉图关于人如何从洞穴世界走向非洞穴世界的问题上,我们可以把这一问题与他关于人如何从现象世界走向理念世界和如何从非理想国度走向理想国度综合起来思考。从这种思路出发,我们便会发现,他分别从真(求真)和善(求善)两个角度或说知识论和价值论两个角度提出了走出洞穴世界的两条路径。

走出洞穴世界的第一条路径是求真或知识论路径。从真假的角度说,若想从假到真,那么,就得认识真理,它所需要的是知识。我们知道,柏拉图那里的洞穴世界和非洞穴世界首先表现为真假对立的世界,因此,走出洞穴世界进入非洞穴世界就是走出假的世界进入真的世界,为此,获得知识、掌握真理便是必要的路径。这里,洞穴比喻的求真路径主要表现于作为理论的理念论的认识论中。在洞穴比喻中,洞穴中的人从洞穴世界走向非洞穴世界的整个过程都可以被看成是从虚假走向真实的过程,它实际上就是一个求真的过程,但是,作为一种比喻,它并未真正探讨知识论的问题。柏拉图的理念论作为一种理论,系统探讨了知识论的问题。根据柏拉图的理念论,在认识中,人们先获得的并不是关于最高级的善的理念本身的知识,也不是直接隶属于善的理念之理念的知识,而是关于更低级的理念亦即数理理念的知识譬如数学、几何、天文等知性的知识,然后,人们才逐步走向关于善的理念本身的知识和直接隶属于善的理念之理念的理性的知识,后者是辩证法(辩证科学)的知识,“当一个人根据辩证法企图只用推理而不要任何感觉以求达到每个事物本身,并且这样坚持下去,一直到他通过纯粹的思想而认识善本身的时候,他就达到了可理解的世界的极限”[1]534。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能掌握辩证法的知识。在柏拉图看来,辩证法的知识与数学、几何等知性的知识有本质的不同,认识知性知识离不开假设,而辩证法却能“不需要假设而直接上升到第一原理本身”[1]535,所以他说:知性知识只能帮助人们像做梦一样见到实在,离开了假设它们“就不能保持清晰的视力,也不能对假设提出任何解释”[1]535。他还描述,苏格拉底在引导柏拉图的兄弟格劳孔循序渐进地学习作为辩证法的前奏曲的知性知识而达到一定阶段之后向格劳孔说:“你无法再跟我一道前进了”[1]534,因为后面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无需任何假设作为跳板的理性知识或辩证法的知识。能够不经假设而直接掌握辩证法知识的只能是极少数性格坚毅、最有智慧的人。由于理念的知识作为真的知识也指向了善,所以,当掌握了辩证法知识的人成为最高统治者后就会成为哲学王,他们统治的国家也会变成善(正义)的理想国度。

走出洞穴世界的第二条路径是求善或价值论路径。从善恶(正义或不正义)的角度说,若想从恶到善,那么,就必须改变价值观念,它所需要的是从一种价值观转向另外一种价值观。如前所述,柏拉图那里的洞穴世界和非洞穴世界作为真假对立的世界同时也是善恶对立的世界,因此,走出洞穴世界进入非洞穴世界就是走出恶的世界进入善的世界,为此,转变价值即从一种价值观转向另外一种价值观便是必要路径。这里,洞穴比喻中的求善路径更接近于作为理论的理想国中的“追求理想的国度”。在洞穴比喻中,柏拉图形象地探讨了走出洞穴的求善路径或价值论路径。需要注意的是:价值观作为人们对于好坏(善恶、正义或非正义等)的总体观点,它虽然最终取决于人们基于需求和对象属性的好坏判断,但是,由于人的需求、对象属性以及二者之间关系的相对性和可变性,所以,学习、教育、宣传、控制以及习惯也是培养价值观的主要方式。由于价值观是一种习惯,所以当一个人从一种价值世界进入另外一种价值世界时,他常常难以适应。这种情形不仅体现在人从一个好的价值世界进入一个坏的价值世界时,也体现在人从一个坏的价值世界进入一个好的价值世界时。在洞穴比喻中,柏拉图用眼睛的“暂时失明”来表达从暗处的洞穴世界进入到亮处的非洞穴世界或从亮处的非洞穴世界进入到暗处的洞穴世界之后的不适应。正因为如此,在求善的路径上,柏拉图重点强调了如下两个问题:其一,强调了转身的重要性。转身不是一种渐进的过渡而是一种根本的颠倒,它所暗示的就是价值观的根本转变,这种根本转变乃是人们能够从虚假的洞穴世界进入到真实的非洞穴世界(理想国)的前提。柏拉图说:“若整个身子不转过来,眼睛是无法离开黑暗转向光明的”[1]515。根据柏拉图的观点,只有先转过身来,然后才能让“那个从锁链中解脱出来的人”[1]534逐步适应,“从看阴影转到看投射阴影的影像,再从看影像转到看火光,然后走到地面上来,这时候他还不能直接看动物、植物和阳光”[1]534,他的眼睛还要进一步适应。其二,强调了转身的方向的重要性。由于转身既可能是从洞穴世界转向非洞穴世界,也可能是从非洞穴世界转向洞穴世界,所以作为求善,一定要强调转身应是从虚假(不好、恶)的洞穴世界向真实(好、善)的非洞穴世界的转向。柏拉图在谈到眼睛由亮处到了暗处和由暗处到了亮处面临两种不同的暂时失明时,特别强调了由暗处(洞穴世界)走向亮处(非洞穴世界)的应然性。他说:“聪明人相信灵魂也有同样的情况,所以在看到某个灵魂发生晕眩而看不清时,他不会不假思索地嘲笑它,而会考察一下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弄清灵魂的视力产生的晕眩是由于离开比较光明的世界进入不习惯的黑暗,还是由于离开了无知的黑暗进入了比较光明的世界。然后他会认为一种经验与生活道路是幸福的,另一种经验与生活道路是可悲的;如果他想要讥笑,那么应当受到讥笑的是从光明下降到黑暗,而不是从黑暗上升到光明。”[1]514-515所以,关键是灵魂应该看什么方向,或者说,它应该向何方转身。当灵魂把握住了正确的方向,看到它应该看的地方后,人们就能获得有益的知识,从而促进理想国的诞生。

当然,由于好的价值世界在事实上好于坏的价值世界,所以,若是人们能够在一个较长时期中比较好坏两种价值世界,那么,他们就一定会更适应好的价值世界而抛弃坏的价值世界。柏拉图十分清楚这种情形,所以,他在分析求善的路径时为其设置了两个条件:其一,在分析住在洞穴中的人之所以能够长期满足于洞穴生活时,他设置的条件是让这些人被强制在洞穴世界中而无法看见非洞穴世界,从而不能比较两个世界。他在洞穴比喻中强调那些从小就住在洞穴里的人的脖子和腿脚都被捆着,不能走动,也不能扭过头来,只能向前去看着洞穴的后壁。这里,“捆着”“不能走动”“不能扭过头来”和“只能”等都是强制行为。柏拉图告诉我们,人们之所以会产生把虚假的洞穴世界当成是真实的现实世界的错觉,乃是因为他们长期(从小)以来就被强制生活在这一虚假世界之中。除了诸如“捆着”“不能走动”“不能扭过头来”和“只能”等外在强制之外,那些生活在虚假的洞穴世界中的人还会在长期的外在强制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生成一种内在的自我强制。外在的强制让人们只能接触到虚假的洞穴世界,久而久之,他们便会适应这一世界的价值观,从而产生一种习惯性的错觉,在价值上把假的世界看成是真的世界,把不好(不善)的世界当成好(善)的世界。其二,在指出人们从虚假(恶)的洞穴世界转身到真实(善)的非洞穴世界或从真实(善)的非洞穴世界转身到虚假(恶)的洞穴世界都会产生暂时的失明或不适应时,柏拉图设置的条件是强调这种不适应的暂时性。在他看来,一个长期生活在虚假的洞穴世界中的人转身到真实的非洞穴世界后虽有短暂的不适应,但他终将适应更好的非洞穴世界;反之,一个已经习惯于真实的非洞穴世界中生活的人对于虚假的洞穴世界的生活不仅暂时不适应,也会永远不适应。

三、洞穴比喻之评价

在解读了柏拉图的洞穴比喻之后,我们便可以对柏拉图的洞穴比喻作一评价。

由于贯穿于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及其所比喻的理念论中的两个世界和理想国中的两个国度中的一个中心线索是真善以及假恶的相互统一,并且,这种统一构成了人们理解洞穴比喻及其所比喻的理念论中的两个世界和理想国中的两个国度的关键,特别是理解如何从虚假(坏、恶、不善)的洞穴世界、现象世界、非理想国度走向真实(好、善、正义)的非洞穴世界、理念世界、理想国度的关键,所以,我们首先应该分析的是这种真善以及假恶相互统一的思想是否合理。

在指出了贯穿于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及其所比喻的理念论中的两个世界和理想国中的两个国度中的真善以及假恶相互统一思想的合理性之后,我们再来评价柏拉图关于如何走出洞穴世界两条路径的思想。我们认为,由于柏拉图“让人们走出像‘洞穴’一样的阴暗虚假的不善或非正义世界”的想法中包含了让人们摆脱愚昧的意思,所以,他的走出洞穴的思想具有启蒙意义。其中,走出洞穴的求真路径告诉人们,只有人的智力、知识和真理才能帮助人们脱离愚昧境地,所以为了走出洞穴,人们必须培养自己的智力,通过学习或接受教育掌握知识、获得真理。然而,尽管培养自己的智力、掌握知识、获得真理十分重要,但是,敢于运用自己的智力、知识和真理进行独立思考则更为重要。这就是说,尽管有些人拥有很高的智力、很多的知识,但是,由于他们长期生活在虚假(不善、非正义)或曰充满谎言的社会中而适应了这种社会所推崇的价值观,所以,他们从来不会想到运用自己的智力和知识进行独立思考,拷问这种价值观的正确性。因此,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启蒙就是能在独立思考的基础上“转过身来”,“跳跃”到新的更好的价值观的地基上。这种情况十分类似于海德格尔所谈到的在传统哲学的计算性思维与他的哲学所主张的沉思之思之间的转换。在他看来,这两种思维或哲学属于完全不同的领地,它们之间没有过渡的桥梁,因此,若想从前者走向后者,没有平稳的过渡,只有惊心动魄的跳跃。海德格尔说:“跳跃把我们猝然引向万物皆异,以致于我们感到陌生的地方。猝然的意思是,突然从天而降,或拔地而起。”[2]1215不错,由于价值世界的适应性特征使那些长期生活在虚假的谎言世界中的人也会适应和习惯于虚假的谎言世界,甚至在刚刚踏入真实的诚实世界时反倒不适应和不习惯,但是,真与假、善与不善、正义与不义以及谎言与诚实之间毕竟存在着价值上的好坏之分。因此,当一个人从洞穴世界来到非洞穴世界,特别是走到洞外的阳光之下并且逐渐适应之后,他会发现“正是太阳造成了四季交替和年岁周期,并主宰着可见世界的所有事物,太阳也是他们过去曾经看到过的一切事物的原因”[1]513。这时,他会为仍然在洞穴中的同伴感到遗憾,为自己感到庆幸。他再也不会热衷于原来洞穴中的诸如荣誉、表扬、奖励等,因为那一切都不过是建立在对于虚假有所贡献的基础之上。由此可见,尽管柏拉图的非洞穴世界所比喻的基于理念论的理想国在具体内容上包含了一些未必正义的内容,甚至包含了当时斯巴达城邦的专制的内容,但是,在形式上,柏拉图确实期望人们能够生活在一个摆脱了谎言的真实的诚实世界之中,假如从洞穴比喻的角度出发,他的期望就是:勇敢地转过身来,走出洞穴,走向真实的世界,生活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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