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西口坐着。
或者,那人不是坐着,而是歪着。
离西口不远的地方,有五棵或者六棵小老杨,也歪着,那人一歪,也是一棵小老杨了。
西口是这地方最西的一个口,通向西口的是一条大路,所以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从西口出去或者进来的人,都是生意人。口里有粮食,有盐,有茶叶;口外有牛羊肉、马匹,还有皮做的硬货。生意人总是把口里的东西贩到口外,再把口外的东西贩回口里。出出进进,就都跟那人熟了。
“锅三,在啊?”
那人也不说话,只就点点头。那人点头的样子,很像一棵小老杨的树枝树叶动了动。
来人就走近了那人,从一个什么地方掏掏,掏出一颗豆子来,放进那人跟前的一个盆里。人们都是站着的,那豆子圆圆的硬硬的,扔进盆里,就敲出很响的声音,且还会在盆里转几圈,如果扔得急了,还会从盆里蹦出去。那人的身子就更歪了,一直歪到已经贴到了地上,直到把那颗豆子探回来。豆子是牲口的口粮,进出口外的人有的驾着马车,有的拉着骆驼,马和骆驼都吃豆子。
那人是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谁也不知道。然而那人坐在这里,人们就觉得他就应该一直坐在这里的。有时候习惯就是一种秩序,比如一个人像一棵小老杨一样歪在西口的样子。
西口是个老口了,一堵墙把南北两个世界分开,也就把两边的人分开了。
人都是为了一张嘴,人都是要过生活的,这西口来来往往到底接纳了多少讨生活的人,没有人能说得上来。反正是,只要是晴朗的日子,那人就一准坐在——不,是歪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