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原

在乡下,月亮
已经秘密地活了几千年
甚至,几十万年
但人们一直在沿用它,一直
用时间的涂改液,不停地涂了又擦
有时涂成葡萄、苹果、核桃、板栗、石榴
有时涂成月饼、桂花糕、桃仁酥
有时涂成文人墨客笔下的
一张琴、一面镜子、一把思念的钥匙
又或者:流水、虎皮、落花
以及更古老的人心
而在乡下,月亮终将归还于夜空
很多亲人——
围着被秋风撑破的月光
悄悄说着话
在金沙江流域
或洒渔河的某一条小支流
或某一刻,在金黄铺满稻田的坝子
以及一些书的夹页里,我都看见
一只相同的白鷺——
缩着脖子,单腿着地,远远地
保持这个姿势,像秋日一朵风卷落叶的残荷
既有“高堂明镜悲白发”之况味,又有
“无边落木萧萧下”之遭际
互搏之术拉开了距离,又融为一体
像很多深夜,消融与被消融不可拆解之时
才最让人心悸。我怀疑它返乡的意图
也怀疑一切“雁过留声,踏石留痕”的可靠性
因为自欺欺人的数字统计学里,始终
有人在朝我喊话,始终有人
向我挥手,可动作的迷惑性,瞬间又殆尽
我什么都看不清,又重陷入新的提示
最后,它不惜用显微镜
探查彼此之间那细小的一触即发
甚至惊飞了那只白鹭
我再次怀疑它的倒影,早已
立于千年,却被那别有用心之徒
偷偷地
深埋在夜空下
这样一个地方
会不会每时每刻都被蛇包围
会不会瞬间就死在蛇群的毒牙之下
甚至被蛇军碾为粉末
成为它们的腹中之物,又或者
被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