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雷
文人之情趣,一大宗,乃观鱼。柳宗元《小石潭记》,记观鱼之趣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鱼去了又回,对人似有恋恋之色。这鱼,怕是想给柳宗元讲个单口相声,逗这倒霉文人,解颐一笑吧。
古人早就说过:“鱼鸟亲人。”特别是人在倒霉的时候,更觉鱼鸟可亲。柳宗元因拥护王叔文的改革而被贬,政治失意。这篇《小石潭记》,笔锋里因此透着彻骨的寒气,所谓“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是也。但“观鱼”这段,却如寒夜篝火,暖人心扉。鱼鸟之于文人,岂可少乎?
柳宗元观鱼,也钓鱼。他的那首《江雪》,就是写垂钓的。这首诗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披着风雪的倔强的背影。我们在诗中看不到柳宗元的脸,只看到这个背影。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垂钓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背对红尘,背对魏阙,背对冷言冷语。披着风雪的这个倔强的背影,看似一尊雕塑。《江雪》,就是诗人为自己塑造的一尊雕塑。
但《江雪》的作者,显然是端着的,像是摆拍;《小石潭记》中的柳宗元,就像抓拍了,自然得多了。《江雪》中透着愤怒,《小石潭记》则释然得多了。那些鱼在水中灵动,把作者凝重的心搅活了,松弛下来了。人松弛下来的时候,幸福的大门,才会缓缓朝你打开。“似与游者相乐”,明显是人放松了,鱼才来亲近你;你若老是端着,鱼才懒得理你。
“解铃还须系铃人。”所有的心结,都需要自己解。观鱼的过程,也是一个解结的过程。自由自在的鱼把人感染了,人自己把心灵的疙瘩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