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贵
二叔出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本分规矩,勤劳善良,大公无私——他大半辈子的人生履历足以证明这一点,用官方的话说,“那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在淮北平原小店庄的吴家,一家老小为准备进城的二叔捆扎行李的那天晚上,我爷爷对他说,二儿,进城后要懂城里的规矩,要老实做人,做事别舍不得力气,要事事处处干在前头,要给老子争脸儿!二叔涨红了脸,手脚抖擞着,站直了强壮的身躯,直点头,其实他恨不得连夜就赶往江南那个叫大鱼山矿的地方。
二叔十六岁初中毕业,当了两年农民后,下井当了打眼工,生就一副好身板,高大结实,孔武有力。不出一个月,班组里就没人敢跟他叫板力气活。加上手脚勤快,为人朴实,很快就赢得了工友们的喜爱,师傅张德宝更是一口一个“傻小子”地夸他,觉得这棒小伙儿大有前途。
当硕大的水淋淋的罐笼从地壳深处提上地表时,二叔的心情就会变得舒畅起来,井下的巷道、电车、炮声、硝烟以及凿岩机的轰隆声都远去了——他又回到人间烟火的世界。特别是早班上来,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大鱼山岗上旭日东升,光芒艳丽,高大的井架摩天轮上,一群群婉转的鸟儿穿梭飞过——每次走出罐笼,走到坑口广场时,穿着深筒胶鞋,扛着钎杆,腰上挂着钻头,手臂上挽着脏雨衣的二叔都要驻足望一望天地。他不止一次地在这个时刻联想到家乡那一望无际的平原,那一夜积蓄的晨雾梦幻般地散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