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海棠树

2021-09-10 07:22:44史铁生
北方人(B版) 2021年8期

史铁生

如果能有一块空地,不论窗前屋后,我想种两棵树:一棵合欢,纪念母亲;一棵海棠,纪念奶奶。

奶奶和一棵老海棠树,在我的记忆里不能分开,因为奶奶一生一世都在那棵老海棠树的影子里张望。

老海棠树近房高的地方,有两条粗壮的枝丫,弯曲如一把躺椅。儿时我常爬上去,一天天地在那儿玩,奶奶在树下喊:“下来吧,你就这么一天到晚待在上头?”

是的,我在那兒看小人书、射弹弓,甚至写作业。

“饭也在上头吃?”她又问。

“对,在上头吃。”

奶奶把盛好的饭菜举过头顶,我两腿攀紧树丫,一个海底捞月把碗筷接上来。

“觉呢,也在上头睡?”

“没错,四周都是花香呢。”

奶奶只是站在地上,站在老海棠树下,望着我。她必然是羡慕,猜我在上头都能看见什么。

春天,老海棠树摇动满树繁花,摇落一地雪似的花瓣。奶奶坐在树下糊纸袋,不时地冲我唠叨:“就不说下来帮帮?你那小手糊得多快!”

我在树上胡乱地唱歌。

奶奶又说:“我求过你吗?这回活儿紧!”

我说:“有我爸妈养着您,您干吗这么累啊?”

奶奶不再吭声,直起腰,喘口气。

夏天,老海棠树枝繁叶茂,奶奶坐在树下的浓荫里,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补花的活儿,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天色暗下来时她冲我喊:“你就不能去洗洗菜?没见我忙不过来吗?”

我跳下树,洗菜,胡乱一洗了事。

奶奶生气了:“你上学也这么糊弄?”

奶奶把手里的活儿推开,一边重新洗菜,一边说:“我就一辈子得给你们做饭?就不能有我自己的工作?”

我不敢吭声。

奶奶洗好菜重新捡起针线,或者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目光,或者又会有一阵子愣愣地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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