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搭运料的大卡车,一路颠簸到原始老林深处时,已经是后半夜。两耳松风浩荡,松涛排空,月色下却只能看见树丛和工棚子的模糊轮廓。
在昏黄的灯光里,工棚里鼾声如吼。一溜木板铺上,几条杵到蚊帐外的胳膊和腿黑得像吹火棍,吓了我一跳。接待我的支部书记老龚伸手把胳膊腿塞进蚊帐时,“嗡”地惊飞起波澜壮阔的飞行物,弥漫在灯光里如雪屑,胳膊腿旋即回归成肉色。我这才察觉,老林深处的蚊子多,个儿大,撞在脸上有分量。
龚书记把我带到一张空铺跟前,抱歉地拱手说:“8号铁路隧道口出了点事,队长催我快点赶过去,失陪了。公堆,客人有什么需要,你就随时听吩咐。”老龚说罢又是连连拱手,闪身消失在无底的黑暗里。
我这才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面前,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孩子操着川音问:“要不要我带你去山溪里洗一把?”声音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
“深更半夜的,算了。”为躲避蚊子的轮番轰炸,我一头扎进蚊帐里。
叫公堆的少年绕着我的铺转了一周,为我掖好蚊帐,以工地主人的口气关照道:“晚上要是起夜,就到工棚子后面,只管尿。”说罢友善地摆摆手,消失在另一间工棚里。
在这荒凉的原始老林深处,怎么还有一个小不点?
早晨醒来时,工棚子里已经空空荡荡,职工都接班去了。我来到林木荒荆接地连天的山脚下,回望那几间工棚子时,它们孤零零地被撂在大山洼里,像上帝的某种忘却。在我对面的山坡上,被切下一大片扇形的黄土,中间有一眼拱形水泥隧道口,上方楷书“5号隧道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