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山里,春天从来都是不打招呼便悄悄进门的。秋天却不是。秋天到来之前,总会派出使者,三番五次地提醒。那天傍晚,门前草丛里熟悉的声音,便让老面停下了手中的画笔。
是蛐蛐的,悲鸣。老面立即觉出一阵秋意,仿佛风如密针,正穿透关节和肌肉。他不觉抬起左手,在赤裸的右胳膊上抚摸了两下。诊断报告导致的心烦意乱,刚被画笔安抚下去,此刻又回荡起来。他决定立即放下这幅已完成大半的画,重新举起锤子凿子和錾子。
很快就是腊骨头的时令了。
老面转过发白的脑袋,对着旁边那块石头出神。斜阳从树间洒下,将石头劈成两半,白的黯淡,红的灿烂,有一种虚妄的绚丽。再远一点,便是村街。村街在河边,刚刚修葺一新,黑瓦白墙红灯笼,在青山绿水间虽然打眼,却透着无言的落寞。这中间一两公里的狭长河谷,原本都是肥沃的稻田,而今早已退耕还林。草树从四周最大限度地逼近人家,房屋都只露出一角,就像邋遢已久的人,头发胡子几乎要将脸面遮蔽。
如果田里没有劳作的人群,山上看不见吃草的牛羊,栏里没有猪哼,院中听不到鸡叫,农舍越漂亮,景况也就越凄凉。而对这一切,老面只能习以为常。
二
第一锤下去,老面感觉手震得微微发麻。那个瞬间,他心里多少有点含糊。这可不是好石匠该有的状态。他深信这跟手艺无关,年龄也在其次。主要是身体状况,所以内心越发紧迫。
举起锤子,在凿子上敲了第二下。叮咚两声,又一记白印,手感不是酸麻,而是温热,像栓塞的血脉重新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