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
20世纪60年代,那时我在上小学。
上学前,妈妈和外祖母一遍遍叮嘱我:千万要听话啊,无论是谁都不要招惹啊。就这样,我心里装着一大堆嘱咐,战战兢兢地背上了书包。
可能因为我太沉默了吧,从第一天开始,学校里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每时每刻都是拘谨的,尽管我总是想法遮掩它。我试着对同学和老师微笑,或者至少对他们说点什么才好——试了试,很难。
从学校出来,一个人踏上那条灌木丛中的小路时,我才重新变成了自己。就在那些日子里,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校园里有个人像我一样孤单。我敢肯定,这个人也像我一样,暗暗压着一件可怕的心事。
她就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她来这所学校已经年多了,她与其他老师不一样,我觉得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抚慰着每一个同学,特别是投向我的时候,目光中竟然没有歧视也没有怜悯,而仅仅是一份温煦的东西。
当时学校十几里外有一处小煤矿,每到秋末全班就要去山上捡煤,以供冬天取暖用。因为雨水可以把泥中的煤块冲洗出来,所以越是下雨就越要爬到山上。大家都穿了雨衣,可是“黑子”他们几个故意不穿,溅上满身满脸的黑泥。
我好不容易才捡到的煤块,一转眼就被他们偷走了。有一次“黑子”走过来,狞笑着看我一会儿,突然,“黑子”跳到一边,接着往前一拱,把我撞倒在斜坡上。坡很陡,我顺着陡坡一直滚落下去。
我的头上、手上、身上都被尖尖的石棱割破撞伤,雨衣被撕得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