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夕乔
虬枝众多,须根垂幔,绿叶层叠,这棵榕树已经在四季更迭里静默了百年。
苍绿的青苔沿着树干爬上了老榕树的膝盖,俏生生地顶起一个个饱满的孢子,微雨一浸,就像要开出花来。
老榕树时常想起一些人,那些踩着时光,踏着泥泞,沿着它的年轮走过的人。
他们曾经拖着长辫子或者裹着小脚;他们穿着锦缎长衫或者粗布短衣;他们光鲜亮丽或者衣不蔽体;他们高声呼喝或者呜咽泣啼……老榕树记得,它的树干上溅起过战马飞驰的泥点,也倚靠过逐渐凉掉的尸体……
对了,老榕树想起它的树冠下曾经有过一户人家。虽然这样讲,那不过是个四面墙都会漏风的破土坯房,屋顶盖的茅草也满是窟窿眼,里面住着祖孙三人,奶奶残年衰朽,兄妹二人本该朝气蓬勃却面黄肌瘦。
“咳咳……咳……”
一场冷雨把那个冬天浇得湿透。少年捂着嘴靠在转角的那面断墙上闷闷地咳,缓过劲来,他从怀里掏出半个冷硬的馒头,仔细摘下馒头上的霉斑,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
这些,老榕树都看见了。它知道那是少年給家里的一老一少带的,他时常这么做。可是那天,老榕树却有点担心,因为——
“哥,你回来了!奶奶的眼睛一直睁着,但她不跟我说话……”
“……”少年掏出怀里的馒头,递给尚且不谙生死的妹妹,抬手合上了奶奶至死都不瞑的双眼。
暮色四合,大雪很快下白了整个人间。老榕树记得,那段年月里很多人都是这样与世长辞的。
那个冬季,很漫长。直到有一天,一面赤色的大旗迎着长风猎猎作响,打破了这长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