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平凡世界

2021-11-10 01:45陆相华
阳光 2021年11期
关键词:海生

经历了几天几夜的颠簸后,列车终于在一个叫“大雁”的煤城小镇停了下来。此时是农历乙亥年正月初六的凌晨四点左右。我穿着一件仿制的军大衣,背着一个牛仔包,缓缓地走下站台。我先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摸摸兜里仅剩的一元纸币,仰头看了看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偶尔能听到从远处的煤矿传来几声犬吠。

大雁镇位于内蒙古东北部,是呼伦贝尔市鄂温克族自治旗管辖的一座草原煤城。“大雁”,蒙古名叫嘎拉图或嘎拉屯,意为大雁栖息的地方。因为煤炭是大雁经济的主体,这里的人们习惯上把大雁镇称为大雁矿区。一九七○年二月,一彪人马雄赳赳地开进这片“只闻大雁叫,不见炊烟起”的茫茫雪原,其中就有我的三姨夫。我三姨夫名叫张金富,因为长一脸麻子,人送外号“张麻子”。我三姨温柔贤惠,烧菜、缝纫都是一把好手。妈妈说,我三姨是她们姐妹中长得最好看的,与我三姨夫结婚主要是因为我三姨夫是国家工人,我姥爷当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前些年,我三姨从矿区带着几个孩子回赤峰老家,和我妈她们唠嗑的时候,我听说她们在矿区买了楼房,看来日子还不错。

两个跑三马子(摩的)的,戴着皮帽子、手闷子,绑着羊皮护膝,在站台外吆喝着。

“师傅您好,大雁这几年有新盖的楼吗?”我和司机搭讪着。“有啊,三十二栋呀。”我掏出最后一个“铜板”,站在三十二栋小区门前的大马路旁。这时候,太阳也出来了,偶尔还会听到几个孩童放鞭炮的声音。我搜寻着从路边经过的每一位行人,时间不长,从远处走过来一个衣着干净、戴着棉帽子、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师傅您好,我想打听一个人,他原籍是内蒙古赤峰的,来大雁比较早,叫张金富,外号“张麻子”,原来在二矿工作,后来好像调到了教育处……”“跟我走吧,我是救护大队的,我们处长就是赤峰的。”这位同志把我带到了救护大队一楼的门卫室。“你在这里等着吧,我们处长一会儿就过来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门卫的工作人员大声说:“我们处长来了!”救护大队的处长叫王海树,内蒙古赤峰人。我把情况和他一说,他马上说道:“哦,张麻子,小刘啊,你开车把他送到二栋七单元四○二。”送我的司机正是刚才那位戴棉帽子的男人。

到了姨妈家以后,姨妈、姨夫还有表哥、表弟都很高兴。可没过两天,我就听说了姨妈家的楼房还有一部分欠款没有还清,姨夫退休后的工资还不到一千块,表哥、姨妈都没有工作,表哥和我同岁,都是二十六岁,也还没有结婚。大表弟在建筑公司刨地槽,二表弟也没有工作。情况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得多。我急着叫姨夫给我找份工作。姨夫找了他亲侄子国志,国志又找到了他表弟田平,田平又找到了“任百万”,于是,我和田平一起到任百万的木材厂去上班了。上班那天是正月初九,也就是刚到矿区三天,我就找到工作了。姨妈在卧室房间里又安了一张床,我在煤城的吃住问题也解决了。

上班前,姨妈都是把饭做好放到饭盒里,吃一份,带一份。木材在三矿,上班坐通勤小火车,姨妈每天六点多就要起床了,到地方是七点半左右。三矿木材厂是任百万承包的。木材厂的工作很简单,两个年龄大的负责把木头锯好,还有两个人在木头垛上量尺寸锯木头。两个人锯,两个人扛,两个人破,周而复始,基本上六七个人,七八个人也可以。我和田平负责把木头运到木匠坊,两个锯木头的人负责把木头放到我和田平的肩上,我们只管扛。中午吃饭的时候把饭盒放在火炉上一热,我们就可以山南海北地胡侃了,荤素皆有。最感兴趣的是他们讲的一些林区伐木的故事。他们说我们的木头都是从大兴安岭林区运过来的。据说那时候任百万有一百万存款,所以人送外号“任百万”。

我们抬的木头粗细不等,粗的有一搂多粗,能破板,有二分板和四分板,根据井下需求,细的截成井下的坑木。这些木头从林区上火车的时候,要搭跳,根据地形,有的时候搭两节跳,有时候搭三节跳,抬杠子的时候有四人杠、六人杠、八人杠。抬木头的时候,动作要步调一致,杠子头领号,其他抬木头的要接号:

领号:弯腰挂呀!接号:嘿吆!嘿吆!

领号:撑腰起呀!接号:嘿吆!嘿吆!

领号:齐步走啊!接号:嘿吆!嘿吆!

领号:脚下留神呀!接号:嘿吆!嘿吆!

领号:上大岭呀!接号:嘿吆!嘿吆!

领号:加油上啊!接号:嘿吆!嘿吆!

…… ……

三姨家的对门有一个贾嫂,单位人叫她田姐,和我姨家關系很好,知道我姨家里有困难,有时会送一些东西过来。田姐说:“如果嫌木材厂工资低,他们小井正在回撤,现在也缺人,一个月能赚到六七百,要干的话我到班上跟老大给你问一下。”我在木材厂工作了十七天以后,就成为一名真正的矿工了。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有人干我就干,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三姨、三姨夫、表哥、表弟都为我鼓劲,给我讲了许多井下的注意事项。第一天下井,姨夫特意给我找了一双靴子,姨妈特意给我找了一身新的劳动布工作服,我早早地就到通勤小火车站点等待了……

通勤小火车等车点陆陆续续地有人过来了,他们的衣服都是黑的,脸就像没洗过一样,嘴里打着哈欠,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倚着暖气片睡着了。

第一天上的是白班,也叫头班,工时是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三矿是通勤火车的终点,井架高高的,老远就看见运输皮带运输的原煤簌簌地飘落在地上。下车以后,一部分矿工去了三矿,而我们的单位叫雁兴井,隶属于第三煤矿。田姐带我见了一下韩井长,韩井长名叫韩有金,五十岁的年龄,山东人,人不错,很直爽,很快就通过了。田姐又把我领到李战友的班里,李战友是从一矿病退过来的老班长,也是赤峰人。我顶名叫“王学刚”。当时煤矿顶名是很普遍的,原来的人累跑了,新来的顶上。从这时起,我逐渐认识了矿灯、自救器、灯房子、绞车机、煤矸石、回撤、掘进、给棚子、扒大窑、打眼、放炮、翻车、打铃、劈岔子、回风巷、瓦斯、风筒……

“赵海生。”“到!”“管银福。”“到!”“李继福。”“到!”“猪羔子。”“到!”“王学刚。”“到!”……班长一边点名一边说着井下安全注意事项。“王学刚,你今天和管银福一头,往井上扛木头,王学刚是新来的,老管照顾着点儿。”

铁皮房里面的冷风飕飕地刮着,几乎和露天没什么两样。打更的只管把老大办公室的房间烧暖了,其他房间有炉子也是摆设。冷,不是一般的冷,零下三十多度。工友们也都习惯了,有的骂几句过过嘴瘾。天花板上有一排钉子,钉子上挂着工友们的工作服。工友们一边喊“到”一边换着衣服。有的伙计的靴子开了花,有的露了底,有的穿着毡袜子,有的用破布包着脚。破烂不堪的工作服上结了一层白白的冰霜,这是出汗以后迅速冷冻的结果。这些家伙嘴里一边“嘶哈”着,一边用手揉搓着衣服,一咬牙,一瞪眼,全部换好了。“今天还是到井下回撤,尤其是六四○拉门那里比较吃紧,一定要注意安全。”班前会结束了,工友们有的飞快地往井下跑,因为井下暖和,有的飞奔着到灯房子去拿灯,有的去领火药和雷管,有的扛着镐头拿着扳手,还有拿锯和大板铁锹的,大板锹像小簸箕那么大,还有的磨磨蹭蹭,偷偷摸摸地往靴子里塞上几根烟……

我只是盯住老管,老管轻易不说话,说出话来一般人难以接受。“瞅我干啥,还不抓紧到灯房子领灯去!你穿这么干净,到这地方来干啥?”老管瞅瞅我,我瞅瞅老管。老管是一个极其埋汰的家伙,和一般人合不拢。老管从家里来的时候就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刚下通勤小火车的时候就到灯房子把矿灯领了,衣服根本不用换,省时又省力!

矿工入井要凭灯牌到矿灯房窗口领灯,地面一个牌,井下一个人。班长领着我到灯房子办理了灯牌,领了矿灯。小煤窑灯房子和绞车房相连在一起,开绞车的和管矿灯的一般都是矿山的女工。矿工在井下连续工作八个小时,矿灯到地面要及时充电,否则下一班无法工作。灯房子里很暖和,一些负责通风的、瓦斯检查的辅助人员也经常光顾这里。灯房子的煤一般都是地面翻车的顺带搬过来的,煤火旺旺的,这些家伙一边帮着拿煤生炉子,一边陪着女工唠嗑,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灯房子里充电的声音“吱吱”作响,老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硫酸的味道……灯房子给我发灯的是王姐,我学着班长的样子,把蓄电池用裤腰带穿上背在身后,拧了拧灯头,试试光圈,然后把灯头插在安全帽前面的铁片上,准备和老管一起下井了……

胸闷,缺氧,憋气,窒息,棚梁渗水,脚下打滑。几百米的地层深处,两根铁轨中间是一根很粗的钢丝绳,两米宽的巷道中间是不能走人的,因为随时有绞车拉着钢丝绳在运行。吹风机嗡嗡地吹着,进风筒和回风筒并列着,一米七的棚子已被压力压的还有一米五六。石头台阶很滑,我紧跟着老管,磕磕绊绊地走向煤层的深处……三班的工人开始顺着风筒往上升,有些认识老管的人不时地打着招呼:“老管呀,又来新人了?”老管一面回头瞅瞅我,一面嘟囔着:“白费!”可能叫老管说中了,由于井下缺氧,加上环境不熟悉,我还没干活就浑身大汗淋漓了,剛才摔了几跤,也被老管看见了……

“六四○”拉门的地方到了。“六四○”就是距离地表水平面六百四十米的标号,我们的井是斜井,到地面的距离差不多有一千米。“六四○”有一个停车场,并排有两排铁道。一个是下车道,一个是上车道。上车道与下车道中间有一个道岔子,可以左右扳,进行车辆往返。道理和火车道一样,两头都有钩头,钩头上有一个链子,铁道边上有一个粗粗的铁销子,把链子一套,销子往里一插。就可以提货了。因为井下的铁道不像地面的火车道那么标准,拐弯的时候,得用人推着点儿,地面开绞车的司机如果配合不好,还容易掉道,或出现安全事故。当然,有经验的老司机一般都知道你要干什么,开绞车的时候会很慢。停车场煤壁的边上有个躲避所,躲避所里有一个小红灯:一停,二上,三下……井下和地面的联络方式只有靠打点。躲避所的人摁住灯把子,长摁一声,就是停车。提货的时候要慢一点儿,一长一短,看着货车一点一点地进入主道了,可以快一点儿。从地面带货往下送是三下点,下面一定要有接车的,不然就要放箭。

“后面的机灵点儿啊,往后撤!”顶头的赵海生已经在前面喊号了。我们这班开始撤支木和梁子了。停车场的木头材质都比较好,多少年不过性。赵海生用钢丝绳把支架的根部拴住,二十多米处有一个小绞车,一摁,一停,一摁,一停。太急容易把钢丝绳弄断。棚顶的水很大,也很吃劲,逐渐的,木头开始松动了,顶板的“嘎嘎”作响。“轰!”停车场前面的煤顶冒下来了!“后面的往后撤!”赵海生一边喊一边开动绞车往外拉,拉晚了木头就埋到里面了。“摁,停,摁,停……”绞车不停地使着闷劲,一根又黑又粗的两米五长的木头拽到了停车场比较安全的地方了。

“来吧。”老管瞅瞅我,我瞅瞅老管。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根木头沿着刚才下来的巷道往地面扛。重不怕,关键是滑!滑也不怕,在前面的人必须得跪着走!木头被淋头水长期浇着,加上煤矸石混合在一起,就像刷了一层油。棚子的高度不到一米七,台阶上有水有泥,你如果不跪着走,或是猫着腰,重心会全部落到后面那个人的身上,后面那个人就受不了。越是往上走,越是要注意安全,不然两米五的木头就会顺着井筒往下滑,容易放箭伤人。我和老管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停了几停之后,老管先是不停地叹息,然后冲着我说:“你家也是赤峰的?”“你怎么知道?”“昨天班长就说了,说咱们班要来一个新人,赤峰的。李战友,咱们班长也是赤峰的,刚才开绞车那个赵海生也是赤峰的。”言谈中,我知道了老管曾经当过兵,老管也知道我是一个“大学漏子”。老管说:“干点儿啥也比这强,这里不是人干的活儿!”

我和老管第二次下井的时候,赵海生已经把四根木头拽好了。最后一趟是我和老管、赵海生我们三个人。相对轻松点儿,但也到了极限,因为我已经八个多小时没有吃东西了。我从下井第一天就和大多数矿工一样,中午不带饭。赵海生在前面一个躲避所里停下来,那里有一个风口。“歇一会儿!”赵海生一边喊,一边从靴子筒里翻出两支烟,扔给老管一支,反过来又问我:“抽支吧!”我赶紧摆摆手,“井下不是不让带烟吗?再说也没有火呀。”赵海生把矿灯摘下来,把放炮的雷管线用嘴咬掉两头的胶皮,露出一根细细的铜丝,把矿灯的正负两极连起来。瞬间,炮线变得通红,赵海生赶紧把烟放到炮线上嘬起来,烟点着了,炮线也扔了。赵海生把点着的烟又递给老管,老管很熟练的叼起来,大口地吸着……老管对赵海生说:“王学刚叫陆相华,也是咱们老乡,大学漏子,田姐和他姨家是对门。”“没事,好好干,有没有对象呢?慢慢搞一个城镇户口……”赵海生说。

每根木头是五块钱,一天两个人最多能扛四根!当我和老管扛着第四根木头向上爬行的时候,井口处已经有一些窑工在“砰砰”地打开风门,老远的就发现一群窑哥们儿的灯光在晃动了。老管说:“二班(下午四点到夜里零点)的下来了。”一批矿工刚撤下来,一批又顶上去,在黝黑的巷道里,我们擦肩而过。

一盏矿灯是我活着的状态,无论是头戴还是肩搭、手拎,都在一点点稀释着我的光亮和血液。在漆黑冰凉的井下巷道里泅水前行,前面依然是无尽的黑暗。远远的前方传来一盏灯的微光,在水面上轻轻闪动着。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都亮起来了,灯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双双矿工的眼睛在眨动,那一盏盏矿灯宛若绚丽的生命之舞,常常让我热泪盈眶。该倒三班了,倒三班是煤矿最难上的班了。具体时间是晚上十点多人们刚要睡觉的时候出发,然后坐通勤火车到矿上是十一点多,到井下接班的时间就是零点,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升井。到家的时间一般都是上午十点多。姨妈怕我坚持不住,早早地把我房间的灯关了,说一会儿叫我,三姨夫和表哥、表弟看电视的声音也调得低低的,姨妈早早地把饭做好等我。

北风呼呼的刮着,雪花夹杂着煤尘吹打着人们的脸,通勤火车站点里没有灯亮,运销公司的火车冒着黑烟呼啸而过……陆陆续续地有窑工过来了,有的打着哈欠,有的在骂娘,有好几个家伙还睡过站了……

班长有事请假了,赵海生没来,李继福顶头。李继福是山东人,能干,他还有一个哥哥在三矿。我跟着李继福还有老管一起下井了。“老管,你老婆最近回来没有?”李继福一边走一边和老管开着玩笑。老管笑了笑:“回不回与你有啥关系?”“晚上回家要先咳嗽一聲,免得撞上了别的老爷们儿!”后面有几个家伙“轰”地笑了。老管的老婆长期在牙克石上班,是在部队的时候认识的。老管家住楼房,日子虽然不错,但和老婆长期两地分居。我听着他们的故事,好像身子也轻松了许多。今天井下的条件还不错,上一班剩下半窑的大块煤。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半窑大块煤带到地面,然后把铁道撤掉。我和老管把大块煤往车里搬,“咣当咣当”地把矿车砸得前后蹦高,刚使劲推,结果车掉道了。李继福喊:“咋的啦?车掉道了?”李继福叫老管上废巷里找几块破板子,“王学刚,你过来。”我和李继福背靠着矿车,脚蹬着煤壁,“一二,一二……”矿车的轱辘离地了,“老管,快,往轱辘底下垫木头!”“轰隆隆,轰隆隆……”黑乎乎的矿车又启动了。

不一会儿,李继福晃晃悠悠地过来了。“妈的,有个螺丝弄不下来!”由于年久水泡,铁道的螺丝早已锈死,有的已经转轴。“王学刚,你过来一下!”李继福找来一个铁道钉,用铁丝绑着。“你给我照着,我来砸。”“叮当,叮当……”一个夹板的螺丝,李继福用斧子几下子就给切断了。回车巷道有一个八米长的弯形铁轨,由于弧度太大,往地面带怕刮了风机。不知道李继福怎么就知道上一班的煤壁废洞里有雷管和火药。我和老管都躲得远远的,“轰”的一声,铁轨一分为二。带铁道必须用重车,不然前面两个轱辘往上翘。李继福叫老管我俩把三个矿车链起来,然后又把几根铁轨用八号铅丝拧紧。

此时大约凌晨四点,人正是犯困的时候。李继福摁了一下长铃,意思是“要提货”了。地面的绞车松了一下钢丝绳,意思是“知道了”。“哒——哒”,一长一短,意思是“启车要慢一点儿”。“哒——哒”,“哒——”刚要提车,李继福又摁了“停”。“老管,王学刚,你俩把工具都扔到车上,然后扛着点儿,李继福跑过来,把保险绳挂上。又打了两下慢点,三个矿车带着两根铁轨进入了直巷。“哒——”李继福又摁了一个“停”。“王学刚在下面等着接车,我和老管上去卸铁道。”李继福带着老管蹬在矿车前面的钩头上,把矿灯拧灭(不关灯上面检查的发现是要挨罚的)。我打了两下慢点儿,三个矿车带着铁道又加上两个人一起升井了,这种现象在井下属于严重违章。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李继福、老管都没有下来,我一个人在下面接车,又没有经验,三个矿车一起放,在停车场弯道的地方掉道了。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济于事。一直等到白班的人下来接班了还没有弄好。白班的班长是高占东,一看三个车掉道了,“这他妈又是李继福干的,一下儿挂仨车,能不掉道吗?”

高占东叫人找来几根木头,又是用背靠,又是打铃,终于把矿车推进了轨道,我也拖着疲惫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升井了。红彤彤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回望了一下井口的警示标语:“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又是一个三班,班长李战友点名之后又说道“再说一下儿,今天来的人比较少,铁道就不用撤了,主要是扒大窑。赵海生一会儿去领火药、雷管,放炮的时候,注意点儿,别整冒顶了。老管和王学刚你俩每人带一把大板锹。‘猪羔子留在地面翻车。升井的时候,千万别蹬车,刚才值班井长说,昨天晚上有蹬车碰着的。”

赵海生忙着打眼儿,老管在那边拴着雷管的炮线,我到停车场去推矿车。十多分钟,赵海生大喊一声:“往后撤!”我和老管还有赵海生都跑到了停车场上面的躲避所,赵海生把雷管炮线对准放炮器正负极,“轰!”一股浓烟喷薄而出,回风巷里的风机呼呼地吹着。

赵海生摘下了防尘口罩,从靴子里摸出两棵烟来,扔给了老管一棵,依旧用矿灯把烟点着。“老管,咋没看到李继福呢?”“可别说了,昨天李继福和陆相华我们一起撤铁道,李继福寻思早点儿回家,我俩是蹬车上去的,没成想在风门子那里剐了一下,差点儿没整残废了,昨晚十二点多,煤炭处来车把他拉到医院去了。我下来的早,喊他没听见!”“怪不得班长今天开班前会不让蹬车呢!”

我拧下安全帽上的矿灯,向大窑望去:窑口上山壁陡峭,乱石森兀,黑影幢幢。赵海生先是听听煤窑哪里有掉渣的声音,然后用锚头竿子把一些不安全的煤块儿挑下来。在煤矿,所有的事故都是违章,但是完全不违章又不能干活儿。时间一长我也有些经验了。举灯照头顶,岩层坚硬光坦,叫人放心。老管把破棉袄脱了,只穿了一件秋衣。大板锹抡圆了,矿车轰轰作响。渴了就到停车场的煤壁旁喝几口泉水,饿了紧紧腰带,两车一钩,两车一钩,我和老管你来我往,赵海生也显得非常勤奋,从窑洞里往外挑大块儿煤,一车三块五,我和老管一共推了二十车,我们每个人能赚到二十多块,我第一次一天赚这么多钱。

升井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蹬车,而是把工具放到车上,由于大块儿煤比较多,“猪羔子”在地面翻车也很顺利。“猪羔子”名叫朱兴盛,四川人,老婆跑了,但是和老丈人的关系还可以。由于年龄大,又瘦小,井下人都管他叫“猪羔子”,让他干点儿辅助活儿。我把老管和赵海生的灯一并送到灯房子,赵海生领着我们一起到三矿浴池里去洗了个澡。大矿的条件要比我们小煤窑好得多,他们有更衣室、烘干室,他们采煤队有采煤机,他们的工资也比我们高很多。虽然不是一个单位,但所有的矿上浴池,矿工去洗澡都是免费的,赵海生和那里的人都熟悉。

从千米井下提升到地面,矿工们最喜欢的不是阳光,不是女人,而是赶快脱掉那身黑色、疲惫和沉重。赵海生在耳朵上夹上一根烟,然后再点燃一根,赶快进入冒着腾腾热气的水池里,腿伸直,手放松,头枕池台,微闭双眼,让温暖慢慢渗透每个毛孔,慢慢享受着。赵海生第一支烟吸完,又对上第二根。赵海生的第二支烟只剩下烟屁股的时候,又有一群矿工升井了。这些家伙彻底把水搅黑了。

我们矿井的条件相对算好的,有的窑工跟我讲,一些个人小煤窑,井下设施简陋,基本上没有什么通风设备,他们因陋就简裱风筒,即在井筒一侧半墙上开一槽,用薄石板将其盖好,再抹一层黄泥将其密闭,井口上面垒一风墩连接风道,这样上下就可形成风的回路,达到自然通风的目的。工人们每天下井进入作业面,第一步工作就是试验窑灯是否能够点着,如能正常点着说明通风良好,否则风压太小不能生产。小煤窑采用这样的通风方法,只能解决巷道里的通风问题,工作面一般是不通风的,里面又窄又矮温度高得很,刨工师傅都是脱光衣服干活儿。刨工师傅搜好根,拉好槽,最后自下而上用楔子、撬棍、大锤一块一块将炭剥离下来,每一块都有上百斤重,背炭的脊背衬上“垫背”,搁一至两块大炭,再用绳子绑好,绳的两头交汇处扭个结压在膀子上即可,千万不能打死结,不然,上窑梯时前面滚下东西,一时解不开疙瘩,脱不开身子,那是十分危险的。

在姨妈家待久了,姨妈家的情况也就越来越清晰了。姨妈说:“表哥原本有一个很好的工作,在一矿食堂当管理员,一帮同学没事总请他吃饭,后来,他就把食堂的油给人家,再后来就被开除了。”现在他自己没事做,大人也着急。还有姨妈家小三,一小撮人整天忙着办票买小客,又没钱,后来小三他们一伙当中有一个叫“大文子”的,不知什么原因被抓起来了。

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姨妈在火车道北开了一块地,春天来了,我下班后和姨妈一起去种土豆,有时也和姨妈一起到粮店去赊粮,姨妈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加上我,更是雪上加霜。上三班虽然辛苦,但我觉得还是有一些富裕的时间。我开始搜索表哥家能够看到的所有书籍和报纸,甚至从姨妈家对门田姐家找来一些吹塑纸,在自己的床边上刻出了“自尊,自信,自立,自强”八个字。

下班空闲的时候,我还尝试着写一些新闻通讯类的稿件,然后交给井长。有一天,韩井长把我叫过去,给我写了一封信,叫我到煤炭处北山井去找一个叫张石柱的书记,他对新闻界比较熟悉。我拿着韩井长的信找到了张书记,张书记又给我写了一封信,叫我到《大雁矿工报》去找张永杰和李雅洁两位记者,张书记还给了我几张煤炭处的政工办政审盖章的便笺纸。我第一次去报社投稿的情景至今仍难以忘怀。那天出奇的冷,我站在马路上等公交车,一直等了两个多小时,竟然不知道有招手停是可以坐的。从那以后,《大雁矿工报》每周两期报纸,几乎都有我的通讯报道稿件。大雁电视台也经常播放我写的通讯,从此我成了矿山的“名人”。在报社这帮朋友的鼓励和支持下,我的人生亮堂了许多,也正是这份支持和帮助使我有勇气把写作坚持下去,直至今天。

大雁这块神奇的土地,古代曾是北方游牧人的历史摇篮,许多游牧民族在这里度过了青春时代,如胡、东匈奴、鲜卑、突厥、回纥、契丹、女真、蒙古、锡伯、达斡尔、鄂温克……大雁山环水绕,景色秀美,海拉尔河犹如一条彩带,飘洒在大雁矿区的北部。河两岸水草肥美,赢得水鸟盘旋娇啼。飞往南方的大雁又偕春而来,在此栖息,养儿育女。大雁是我的精神家园,我笔尖上的火苗也经常闪烁诗情,特别是在最寒冷的日子里,大雁这座煤城曾给了我许多温暖……

经过五十多天的矿井回撤,我们所在的小煤窑进入放假等待阶段,因为新井口的文件有一些还没有批下來。我的工资每月给姨妈家交300元伙食费,还略有一些剩余,我和姨妈说好,开始搬到一矿宿舍,吃食堂去了。而这时候小井又开始“五一”和“五四”歌舞比赛,我被抽调到地面唱歌去了。那时田姐已升为工会主席,主抓这一块,记得当时还请了一个四中的音乐老师作指导。全井的年轻人,还有不少漂亮女生都变成了文艺青年。有些女生主动和我搭讪,并和我一起探讨新闻写作的事情,也有的关心我在一矿的生活情况,甚至有人问我啥时候从井下调到地面。我也开始尝试买几件新鲜的衣服,我的男高音算不上多好,也谈不上最坏。我在煤矿学的第一首歌曲就是《咱们工人有力量》。

时间过得真快,“迎五一歌咏比赛”的名次也已揭晓,我们所在的小煤窑的名次是并列第四。等我又回到矿上的时候,新开的井口已经开始掘进了。我们所在的煤窑掘进的棚子全是一梁二柱,柱子和梁子两头砍鸭嘴,棚子净高一米七。我们原班人马有些变化,赵海生仍旧是顶头(组长),老管还在,我去唱歌了,现在增加了一个窦勇。掘进拼的是力气,一镐下去,上亿年的岩石,只能迸出几点火星,上一班留下的一般都是平茬。每进一米是一百元钱。相对来说,我们组的人员比较弱,其他小组三个人给一架棚子,我们四个人还给不上一架。掘进我没有干过,不会装药,不会打眼,不会封帮,不会封顶,不会砍鸭嘴。一个班八个小时过得飞快,我不免成了被骂的对象,尤其是窦勇,“你知道吗?你在不在都一样,我们还要分钱给你,你明天不要来了!”本来井下人就瞧不起地面那些唱歌的人,冷嘲热讽,挨骂打架的现象时有发生。

“轰!”

“快撤!”前面冒顶了,掘进进入了采空区。人是跑出来了,但工具埋到里面了。“看看吧,看看吧,这回可咋整!”老管埋怨通,“我说一个药就行,你非得放两个。”赵海生说:“没事,陆相华你上去一趟,找一下班长,就说下面冒顶了,顺便找两把大板锹下来;老管和窦勇你俩也上去,找一个锯,用矿车往下下木头。长短都行,不要太长。快!”我带着两把大铁锹是和班长一起下来的。“注意啊,看着顶!”李战友手里拎着矿灯,老远就开始喊。不大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掌子面。李战友把风筒又往里面扯了扯,看看窑洞两米多高的煤顶,说:“搭木头垛吧!”我开始往巷道两旁清货,李战友和赵海生一边看着顶,一边算计着木料。又过了一会儿,窦勇和老管把木材放下来了。搭木垛是掘进过采空区的一个技术活儿。两横,两竖,要搭成很多个“井”字,顶一定要封实,同时还要注意采空区的瓦斯不要超高。临到下班的时候,总算把顶封好了。

过了采空区,又遇到淋头水。煤矿巷道掘进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地质条件的变化,岩石硬度、透水和瓦斯涌出。干水巷,必须用水泵把地下水抽到地面。那时候我和朱学海一头,朱学海带领着我,还有两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第一次干水巷,我没有水衣、水裤,掘进面又冷又湿,一会儿的工夫,全身都淋透了。朱学海大个子,能干。先是摁了电钮,把水抽干,然后打眼,四个角四个眼,有时候条件不好,中间打一个。每个眼里的火药也不多,为了避免火药进水,用塑料袋包着往里放,有时用半个药,有时甚至更少。地面上留下一个人,在下井之前就把木头锯好了。等朱学海放完炮我和另外一个人开始往矿车上装货,出一车货以后,地面的木头也下好了,朱学海拿镐把四个角刨好,然后又用钎子凿出腿窝子,一梁二腿,三根木头,加上封帮、封顶,等忙完了八个小时就过去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掘进主巷道开始拉门了。我被分到了水巷里继续掘进,而赵海生他们已经开始干平巷的掘进了。

终于要回采了,小煤窑回采的方式主要是炮采,也就是打眼儿、放炮、装车、推车,拼体力和耐力的时候到了!这时候我又和赵海生、老管他们分在一个掌子面了。每到上班的时候,赵海生都是领足了火药、雷管,我们带好镐头、大板锹。窦勇每次下井都是飞快地往下跑,去抢车,因为矿车有轻有重。我和老管也没有兴趣,总共三个矿车,总得有人推重的。我们把车推到掌子面,赵海生打眼还没有打好。这时候,我们都把头盔反扣过来放在屁股底下,把矿灯拧灭,在没放炮之前美美地睡上一觉。随着爆炸的响声,然后就是一股浓浓的火药味道顺着大窑吹了出来。赵海生开始把风筒顺到大窑门口吹了几分钟。“兄弟们,起来出货。”空车只有一个,谁赶上谁先推,赶不上的可以继续睡觉。因为其他的车都在巷道外面的岔子口。

刚开始炸下来的煤炭都是大块儿,三下五除二就装一车。赵海生在大窑里用镐头把大块煤沿着煤层轻轻一刨,煤块很容易就碎了。如果不懂,费力不说,一些碎屑还会崩进眼睛里。小煤窑推重车基本都是放飞车,要随时准备刹车。放飞车的时候要手疾眼快,万一有安检的一定要及时刹车。刹车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手里拿着一根木头,往矿车轱辘与矿车的交界处一塞,使劲往下一摁,矿车就老老实实地就停下了。有一次,我放飞车刹车板一下子没塞住,急中生智,用脚往矿车轱辘上使劲一蹬,牙一咬,身子向后一倾,矿车居然也停下来了。如果发现前面有人,一定要大喊,并且把自己的矿灯连续晃动,叫前面的人躲避。

几百米处有一个储煤仓,储煤仓下面有一个出口,叫出煤嘴,出煤嘴的下面有一条很宽很厚的皮带,下边一打点,煤就被拉到地面,一直运输到地面的高高的井架上流下来。不放仓的时候,出煤嘴是关着的。

每天坐通勤小火车上班的时候都会看到高高的井架上的滑轮转动,并且有原煤在往下流。我们小煤窑,因为靠着“三矿”的缘故,原煤直接用皮带传到地面。而其他煤窑一般是用绞车运到地面。储煤仓有一个滚笼,计车数的小家伙,你把矿车往里一推,他把滚笼一转,一车煤就卸完了。又一转,矿车又正过来了,往后使劲一拽矿车就出来了。返空车的时候,要快速地返到岔子口,不然后面的车进来,前面的车又出不去,就麻烦啦。往回返空车的时候,比的是真功夫!有时候,矿车轱辘不转轴,不用上吃奶的力气是推不动的。矿车推到掌子面附近还有一个岔道停车口,等掌子面那重车出来,我再进去。一辆接着一辆,周而复始。掌子面的大块儿煤装完了,开始装一些碎货。这时候,要开始抡大板锹了。一般都是一个人装一车,有的时候顶头的会帮助一起装,如果大窑里的煤放少了,顶头小组长还要准备放第二茬炮。

进窑装货耳朵要好使,如果大窑里面有“嘎嘎”的声响,一定要撤出来。顶头小组长在这方面有着足够的经验,你别看他在边上蹲着没事,其实他在给你看顶。刚放的窑,煤壁放下了以后还是比较安全的。窑工们干起活儿来一般都是毛驴一样,一车接着一车。井下工人一般都是计件工资,每推一车煤是三块五毛钱,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分白天黑夜,一班人下来,又一班人顶上。直至有一天“轰隆”一声,冒顶了,有的时候是白沙,有的时候甚至还有青草,从地面上看,那就是塌陷区。然后把窑洞门口的铁支架往后移动,又一个大窑开始了。这时候通风安检的辅助工人过来用泥糊上,打上围栏,上面写着“禁止入内!”听说刚下井不熟悉的工友有时为了上厕所,结果死在里面了,瓦斯超标!

夏天的下午四点班,让我在地面翻车,很奢侈啊!风和日丽,原野空旷,好久没有看见草原上这么美好的夕阳了,站在高高的井架上,听着远处皮带装煤的嗡嗡声,还可以看见附近的甜菜地里几个老农辛勤的劳作着。通勤的绿色小火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等待着……遥远的河泡子边上还有几头奶牛和羊群、马匹,云卷云舒,日出日落。我先是到井架上清理了一下煤台,然后又帮助下一车井下水巷用的坑木,接下来,就等着井下出货了。水巷掘进岩石很硬,出货很慢,一般都是在后半班。等我把煤台清好,夕阳已经西下了,一种想家的感觉油然而生。是啊,我从家里跑出来已经有半年多了。“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我在高高的井架上一边敲着矿车一边唱起来……

天色越來越黑了,我把铁锹往煤台上一扔,抱起一大块乌黑发亮的褐煤,径直往灯房子走去。灯房子的王姐还有开绞车的小张正在洗脸。王姐一边梳头一边说:“小陆唱歌挺好听啊!”一九九六年的下半年,我已经通过煤炭处体检,不再用“王学刚”的名字而正式用“陆相华”了。我的脸红了起来,原来我在煤台上乱嚎也有人在听啊。“谢谢王姐,这阵子有点儿想家,瞎唱!”矿山是男人的世界,也是女人的世界。灯房子和绞车房挨着,这些地方虽然是女人的世界,但也从来不缺少男人。地面上的一些辅助工,有事没事都爱往这儿跑。自从我第一天下井,每次领灯王姐都给我挑一盏最亮的。

绞车工小张是技校毕业的,听到王姐和我说话,从绞车房跑过来:“哎,陆相华,你整天给井上写稿子,能挣多少钱啊!”小张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一矿宿舍食堂啊!“你不是张雪玲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上班啊!”我这才认真看了看小张,干干净净的工作服十分得体,高高的个子,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你很牛啊,我好几次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小张怼了我一把。

“小张你俩别吵吵了,过来吃饭吧!”王姐把饭盒从炉子上拿下来,放在一个木头箱子上。“快来吧,我今天带的排骨炖豆角,两个馒头,小陆给你一个。”“我带的是白面饼,蒜薹炒鸡蛋。”张雪玲一边说,一边撕开一张白面饼,把一大块儿递给了我,自己只是象征地留下一小块儿,“我减肥,这些就够了。昨天我妈从扎兰木德过来特意给我做的。”“我不饿。”我推辞着。王姐说:“客气啥,矿山人都一样,你们班长李战友每次过来不用让,就上我们饭盒找饭吃。”

“哒,哒!”绞车的铃声响了,井下朱学海他们水巷该出货了。小张赶紧过去,用她那灵巧的手握住绞车的闸把,绞车发出沉闷的“轰轰”声,我赶紧擦一擦嘴巴,跑到高高的井架上卸货去了。我熟练地用铁锹把矿车门打开,站到车里面左右开弓,一车货不到两分钟就卸完了。“当当当,三下点。”天轮滚动,矿车又缓缓地回到运输巷道。这时候,月亮已经沉睡了,星星也疲倦地眨着眼睛。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来到大雁煤城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买了城镇户口,成了矿上的一名正式工人,住宿的地方也從一矿搬到二矿的过渡住宅,一个人住一个房间,有厨房,像是有了一个“家”了。

有一次,单位老林把我请到他们家里,说给我介绍嘎拉屯的一个姑娘,人长得不错,年龄也相当,让我倒班的时候见一下。记得也是在老林家里,女孩的妈妈带着姑娘过来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双方也都不反感,两个月的时间就开始谈婚论嫁了。女孩没有城镇户口,说以后慢慢落;我也没啥要求,就看人,暂时住在过渡住宅就行。矿区里很多新成家的人也是这么操作的。我在结婚之前,向她们家提出一起回趟老家见一下我的父母,她们家同意了。那时候从外地领回一个姑娘是村子里一个不小的新闻。记得那一年父亲在天津打工,没有赶回家,我在村子里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借了几千块钱,回到矿山给那个女孩买了几身衣服,做了两床被,又请了单位的领导和几个工友吃了一顿酒席,从此,也算是在矿山安家了。

由于有一段时间没有上班,我成了单位里多余的人,和班长的关系处得很不好。煤窑又没有洗澡的地方,一个班下来非常狼狈,而生活上更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我们的“夫妻”关系也非常紧张。那是一个二班下班的半夜,我像往日一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我的“过渡”住宅。房间的门锁着,我赶紧跑到厨房,没人。我开始喊她的名字,没有回音……门被我一脚踹开了,房间里空空的,化妆台上的化妆品不见了,女人所有的衣服不见了,录音机不见了,被子和枕头也少了一套,桌子上有一个纸条:“我们结婚一个月了,我走了……”

之前井下的许多传说与故事,以及小说里的故事在我的身上印证了。丢钱不怕,关键是丢人!老家的亲戚怎么看,矿上的工友怎么解释,左邻右居又会说什么?我没有等到天亮,就跑到她的父母家询问情况,他们说:“不知道啊!”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上班了,巷道棚子上的淋水滴答滴答地敲打着我的帽盔,窑衣早已湿透了。八百米井下深处,我紧紧跟随一盏灯钻入洞穴,走过一道坎,又跨过一道石门,终于抵达黑暗的尽头。采面是挡在我前面的黑暗。我抡圆了大镐,啃下一层黑,扒下一层黑,前面还是黑……那段日子,矿灯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我喜欢挖煤,我喜欢把自己关在黑黑的小屋里发呆。每天上班的时候,我若无其事地面带笑容,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然而生活并不按着自己导演的剧本出场,有一天到灯房子去取灯,王姐跟我说:“小陆,你媳妇上班了?”我说:“上了,在二矿对面的一个小吃部。”“哦,人有了家是不一样,这些日子精神也比以前好多了。”王姐一边给我找灯一边和我说着话。

“怪了,前几天他们不都说小陆媳妇跑了吗?”我戴上矿灯正往外走,王姐在背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像在我受伤的心尖上用锋利的小刀轻轻地挑了一下儿……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别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半壁残窑一盏灯,屋漏偏逢连天雨。那是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班长李战友叫我在地面上翻车。如果好天在地面翻车是一个非常惬意的差事,而下雨天翻车,煤台又远,岔道又多,绞车一拉百分之九十都要掉道。暴雨倾盆,水流如注。井下水巷的一车岩石上来了,我打点把矿车带到井架的上面停下来,把岔子扳开,又跑到井口,摁了三下慢点儿:“哒——哒——哒——”矿车没有按着我的意思顺过去,而是“哐当”一声掉道了,我又摁了两下,绞车又猛地往上一提,翻车了,我赶紧从煤台上跑下来,打了一下“停!”我跑上跑下,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上下全是泥。而这时候井下连续打点要车,我凭一己之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矿车弄上去的。岩石加上雨水还有泪水混在矿车里,一个秃了头的尖锹铲下去,就像铲在牛皮上一样,又弹回来了。用铁锹铲、用手扒都无济于事。“哒——哒——哒——”井下不停地要车,天也快亮了,没有一个人来帮助我……

班长李战友上来了:“你他妈还能不能干了?”“井下还有三车货,你他妈的陆相华,今天给不上棚子,我让你包糊(买单)!”我愤怒了,把所有的力气都发在了李战友的身上:“他妈的,老子不干了!我让你包糊!我让你包糊!!!”一拳过去,班长的矿灯被我砸得粉碎,他的安全帽也被我打得滚到老远,顺手一把又把班长的头发揪住:“你他妈的敢骂我妈,我骂你八辈子祖宗!老子不干了!”我还没出气,又跑到煤台上去找矿车销子,等我从煤台上跑下来的时候,班长李战友已跑得无影无踪了,我又跑到井长的办公室,照着井长办公室的窗玻璃,“哐,哐,哐”一顿猛砸。

“老子不干了!”

十一

我没等到正常的下班时间,而是找到一个运销公司拉煤的司机,说自己在井下工作砸伤了,请他帮忙把我拉到二矿过渡住宅的等车点,开火车的司机看我很可怜,赶紧把我安排到锅炉的门口。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过渡住宅的,我一直在思考着我的下一步该怎么走。“与其到其他地方找一个活儿干,莫如留下,因为这样的事情,其他地方也会发生。”我自己对着自己说话。那么,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又怎么才能留下呢?我翻了翻所有的积蓄,还有最后的八百块钱,我决定赌一把!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还没有出来。我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裳,把那仅有的八百元揣在兜里,早早地到通勤火車站点去“上班”了。这段路是熟悉的、亲切的,有一股浓浓的煤矸石掺杂着雨后青草的味道。小火车上的窑工,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讲着矿山的荤素故事,有的吸着香烟……小火车还没有到达终点,我老远就看到井长办公室门前的车子已经停下来了,门口好像还有副井长和三班刚刚升井的班长,大家在一起肯定是谈论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毫无疑问,我已成为矿上的“新闻人物”。

通勤小火车已经停下来了,我的腿上好像是绑了一块煤矸石,心也“怦怦”地跳个不停,近了,近了,井口越来越近了。很多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我,我像是一个犯了法的罪人,木木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井长叫韩有金,五十岁左右,山东人,看了看我,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还是我先说话了:“韩井长您好,我昨天晚上干架了,还把您的办公室给砸了,今天特意来给您道个歉。”“我知道了,你想说什么吗?”“我是想说几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把咱们井上的班长以上干部集中起来,我在会上说几句。”“行,你先到我办公室来吧!”“田杰,你一会儿把三班的班长叫过来,还有今天早上一班的班长、副班长都叫过来开会。”田杰就是我姨妈家对门的田姐,我到小煤窑上班就是通过田姐介绍的,我今天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我最对不起的就是田姐了。

井上的人很快就叫齐了,小小的办公室座无虚席,我坐在靠近井长对面靠椅左边的第一个,紧挨着我的是三班的班长,对面一排是副井长,还有田姐以及另外几个井上的工作人员。场面很紧张,大家都一言不发。井长看着大家,大家看着井长,井长又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你他妈的还反了你,我干井长这么多年,还没有一个人敢砸我的场子,想说话可以,先把昨晚砸坏的矿灯和玻璃赔偿完了再说。一个矿灯五百,四块玻璃二百,先交上再说话。”老大毕竟老大啊,很显然,这话是杀鸡给猴儿看的!我从兜里掏出八百元钱放到井长的办公桌上。韩井长见这一招没有镇住我:“你,你,你他妈的小陆,真以为我缺你这几百块钱吗?那你说说吧。”韩井长尴尬地喝了口水。

“昨天晚上打架的事情,可能大家都知道了,无论原因如何,我都对不住大家!”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给大家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要说一下我们这个班的情况:我们班长李战友是从别的矿上退休过来的,局里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安排退休人员继续在局里就业,当然如果他的能力确实强,我们也是欢迎的。但是,他每天上班晚来,下班早走,使得我们的班的纪律十分散漫,在三个班里,每个月的掘进进尺、原煤产量都排在最后,发生工伤的事故也比其他的班多……”

“你想怎么样?”

我也豁出去了,“接下来,我想干这个班的班长,怎么干呢?我刚才放在您办公桌上面的不是七百,而是八百,这也是我仅有的一点儿积蓄,权作是押金。我想干一个月的班长,我干这个月确保原煤产量拿第一,掘进进尺拿第一,确保安全无事故,如果上述三点做不到,我一分钱的工资不要,立马走人!”

井长办公室鸦雀无声,井长的脸色也涨得通红:“你今天晚上继续上班吧,也不要有压力,至于你们班班长的事情我会考虑,但是我要和几个副井长商量一下儿,今天不能答复你。”

十二

那是一个下三班的早晨,我跟着赵海生、老管,还有几个兄弟一起升井了。忽然井口办公室那边有人喊:“相华,你过来一下儿。”喊我的人是田姐,“老大在办公室叫你!”井长的办公室里有副井长,有田姐,田姐那时候已是工会主席了,两个副井长,一个是煤炭处任命的,一个是原来的班长,叫葛树青,是井长任命的。韩有金井长问了我一下最近的工作情况。我说:“除了正常上班就是帮助井上写一些新闻报道。”韩井长突然问:“如果给你一个班能不能带?”我的脸腾地红了,浑身的血液也在沸腾,我不知道一时该怎么回答:“应该可以吧?”“能还是不能,坚定一点儿。”“能!”

“这样啊,你来我们井上也差不多两年了。你很有才华,也很勤奋,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到葛树青那个班当班长,小葛你安排一下。”紧接着,韩井长又给我讲了许多做人和做事的道理,还提醒我要以事业为重,不要把钱看得太重要。

我并没轻松下来,因为葛树青那个班有很多出了名的愣头青,有的还和葛树青干过架,有的曾经是社会混子,更主要的是那些人我都不熟悉。我想着最坏的打算,做着最好的安排。晚上二班,也就是下午四点到半夜十二点。葛树青副井长和他带班的时候一样,开始点名。然后又和大家做了交代:“从今天晚上开始,咱们班由陆相华来带,大家一会儿下去一是注意安全,一是有事和陆相华商量,尽量配合工作。”说着,葛树青就离开了。我因为对人员不熟悉,也不好分配,只好说:“昨天大家在哪头干,今天还是按着昨天的干,有啥想法一会儿留下来单独谈。”大家看看我,我看看大家,大家好像积极性不是很高,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下井了。当我从灯房子里取灯回来准备下井的时候,发现我们班的铁皮屋里还有灯亮。我一开门,果然有一个小子连工作服都没换。

“你叫啥名啊,你咋不下井啊?”

“我叫王老五,来抽棵烟!你把李战友干了,我也听说了。”

“咋地?要干架啊?”

“嘿嘿,不是,你可能不清楚,我在葛树青这个班从来不干活。另外社会上有个叫王成的你可能知道,那是我大哥,我是老五。”

王成是大雁矿区有名的混子,尽管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他进去过几次拘留所,据说雁中市场的鱼只有王成能卖,别人要卖鱼,情面好一点儿的,把鱼全部没收,情面不好的,可以动刀。据说有一个邱老五就是因为这个,脸上留下了一道疤。

“你啥意思?”

“我一般都是上班的时候来报个到,月底过来领一下工资,原来葛树青当班长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接过王老五的香烟,猛地嘬了几口:“这种事我还没遇到过,我也不敢答应你,但是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跟我说。”

“那行,你说!”

“你给我说出咱们班的人员都是干什么的,而且给我写出来,包括每个人的脾气性格。我保证你今天可以不下井,但不保证你明天!”

通过对王老五的了解,我知道了谁能顶头当小组长,有组织能力;谁能干掘进,给棚子给的好;谁能干回采,打眼放炮整得好;谁能推大车,板锹抡的好;谁力气小,能蹬钩、打点、翻绞龙,谁能在地面翻车……王老五说:“写我就不写了,你写的比我好,嘿嘿。”我按照王老五说的,全部记在一个笔记本上。并且给王老五念了一遍,他说:“对,就这么一回事。那我回去了?”

“你今天可以回去,但是千万要等葛井长睡觉以后偷摸走。从明天开始,你必须给我穿上工作服下井,你干不干活我不管,但有一样,千万不要让我看见。你的任务就是看着我,我进来你就开始抄家伙干活,你不干活,我是没法给你记工的。”

十三

第二天我基本上能胸有成竹地安排工作了。然而又有一个叫丁元发的家伙没下井。我从王老五那里了解到他是干掘进的,棚子给的好,现在干水巷,既累又脏还不赚钱,相对采煤来说太吃亏。丁元发跟我说:“原来回采那头的掘进是我们干的,由于马红武他们给葛树青送了礼,结果到了回采的时候,我们好好的掌子面愣是让他们给撬过去了。我昨天就想跟你说。”我说:“这种情况我们原来那个班也有发生过。井下的计件工资还是一年前定的,分配不合理的事情,我早就想改一下。老丁这样,我听说你喜欢干掘进,棚子给的好,还从不休班,大家养家糊口,出来混都不容易,现在干水巷哪个班都有困难。从今天开始,我保证你在我这个班的工资拿第一,否则你可以调班。我做不到这一点,我陆相华就不是人。”“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相信你!”老丁拉着我的手,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非要给我五十元钱,我说什么也没要。

看着弟兄们都下井了,我也戴上矿灯进了掌子面。先是到了回采的大窑,马红武正在打眼,看我进来了,赶紧把我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给我,说是照顾一下儿。“钱我不能收,你尽管把活儿干好,能出多出点儿,以后呢,王老五就放到你们这头,你们带一带,我也帮一帮,干点儿总比不干强。”我又跑到溜子头,王老五和看溜子那个小家伙聊得正欢,这个小家伙的父亲在一矿出工伤去世了,他刚满十八岁就安排到井下。“王老五,我让你去干回采,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明天再随便溜达我割你工啊!”王老五看见我过来,赶紧跑到了回采面。”推大车的三个人和我原来的工种一样,他们三个还是比较按部就班的,早早地把车推回来等着装货了。因为没下雨,地面留下一个翻车的,储煤仓还有一个翻滚笼的,所有的人员都安排好了,我对班里的人员也逐渐熟悉了。一般都是两个掘进面,一个回采面,有时候是一个掘进面,两个回采面,一个班十来个人,一个井几十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昼夜轮回。车掉道了,我過去帮助背一下,出煤的跟不上,我就进去帮助装一下,王老五看着我总到他们掌子面帮着装煤,也有些不好意思,一点一点的也就熟悉了,尽管干的没有别人卖力,总还是下井了。有一次,还请我到他家喝酒:“咱们井上没有一个人能整动我下井抡大板锹的,也就你陆相华,我就服你。”

月底了,老大把我叫过去。“你们班这个月的总体水平非常好,掘进第一,原煤产量第一,也没有出现安全事故,这一点值得表扬。但是也有问题,听说你的报工表和别的班不一样,采煤的原来工资比掘进的高很多,你们班怎么反而比掘进的工资低呢?”我把井下的条件跟老大反映了一下,“如果不这样,工人们怨声载道,这个问题改不过来,大家的积极性都没有了,再说干水巷的人太遭罪了,回采那边还有溜子,如果工资再比不过回采,也说不过去啊!”“那也不行,必须有一个制度。从下个月开始,我们井下的计件工资基本按照你定的这个作。我刚才已经写了一份材料放到财务那里去了,一会儿开会再通知一下。但是,你自作主张修改工资一事必须惩罚,这个月扣你一千元工资,年底表现好再返还给你。你看可以不?”我改工资表这件事在小煤窑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有一次上三班,也就是半夜零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老大通知下班的时候必须带两车煤上去。由于冬季地面取暖需要用煤,而平时都是走储煤仓,直接用皮带运输到三矿的。快要下班了,大家先是把工具扔到矿车上,看看没有超高,才可以打两下点往上运货的。现在这些窑工们也和我混熟了,有的准备好要蹬车,那样可以轻快不少。蹬车升井,原来李继福就蹬过,结果被风门子给剐了,工伤到现在还没有上班。有一个叫张永宽的,活干的好,平时和我关系也不错,他看看我,已准备蹬车了。我一急,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了:“谁要蹬车,我×你妈!”八百多米的巷道,我和大家什么也不说,呼呼呼地往上走,在距离地面有二百多米的地方,我们的矿车被风机给挂翻了,那次如果有人蹬车,百分之百被剐成重伤。可惜,不到一个月,张永宽在家里喝酒,脑溢血死了。几个月过去了,张永宽的老婆来了,井长叫人给她送一车煤过去……

十四

当天边的第一抹朝霞缓缓洒向矿区的土地时,井口煤台上的麻雀开始欢喜跳跃,“叽叽喳喳”喊醒了矿山的黎明。矿工家袅袅的炊烟升腾起来,夹杂着甜蜜的饭香和幸福的滋味。

从一九九八年开始,除了每月几篇新闻稿能够被电视台和报社采用外,我的散文也陆续发表了。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父母为了供我们兄弟念书,家里的车马卖掉了,田地也转包给了别人,还欠下了很多外债,年迈的父亲为了还债四处打工。在经历了三次高考落榜以后,我终于禁不住母亲那愁楚的目光,“在一个鸡鸣五鼓的时刻,我背上了流浪的行李,带上了母亲的心愿,带上自己的希望,告别了家乡的山山水水和养育我的父老乡亲,踏上了他乡的行程:从锦州的砖厂到盘锦的芦苇荡;从北京的建筑工地到天津的锅炉房……为了生计,我当过乞丐,扒过车;为了寻找希望,我逛过人力市场……”这是我在《明月千里寄相思》中的真实写照。当时,我非常羡慕身边的大学生,因为他们考上了大学,有了工作,他们的起点比我高,基础比我好,一种生存的危机感始终袭击着我。我要学习,学习,不断地用知识来武装自己和充实自己。在我的寝室里除了一张床、一个碗、一套行李、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饭锅以外,就是我的生命啊!

我的文章只是我的一段段心路历程,人,无论在什么位置,无论多么贫寒,只要一颗火热的心在,只要能热爱生活,上帝对他就是平等的。作一名劳动者,不要把不幸当作负担,毕竟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其间包含着青春的激情、痛苦和失误,包含着劳动的汗水、人生的辛酸和对这个冷暖世界的复杂体验。我感谢我所生活的这个充满戏剧性的时代,也感谢与我生活在这同一时代的人们。所有这一切,都给我提供了一种人生的契机,使我意外地有可能如愿从事自己钟爱的文学事业。一九九九年底,我所在的小煤窑并入了第三煤矿,我也从井下调到地面,专门从事文职工作,然而我的工资却只有井下的一半。二○○○年我买断工龄来到了上海,也就是在那一年年底,我所在矿区的第二煤矿发生了重大瓦斯爆炸事故。可以告慰父母的是,我在煤矿里收获了完美的爱情,现在有一位温柔贤惠的妻子,我的女儿也已就读上海交通大学。

陆相华:1970年出生。《人民日报》原记者,曾在煤矿当过矿工。上海市中共党史学会会员、上海市学校国防教育协会常务理事、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会员。曾在《人民日报》《神州》《大地》《西部散文选刊》等发表散文、诗歌、艺术评论、报告文学等八十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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