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

2021-11-10 01:45陈显明
阳光 2021年11期
关键词:乡长妹子

钟大大端着酒杯,看看酒水,不足一口,舍不得喝,脸上的酡红已晕染成霞光一片,粗长、黑白相间的头发竖着,他开始“表演”传统“节目”,泪眼婆娑地干嚎:“怒发冲冠,凭栏处……”他声嘶力竭地嚎着,鼻涕吊出来一寸有余,鼻涕先是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然后随着他干嚎到得意处“……壮……怀……激……烈”时,头一仰,鼻涕便不知甩到哪位食客的酒菜里了。一个吃客“噌噌”地蹿到钟大大面前,扯住他耳朵:“你把我的菜打脏了!赔钱!朱么嫂,重新切盘猪耳朵来,钱算这瘟神的!”“算了,算了,刘老么!”酒馆老板娘朱么嫂赔着小心,瞪着牛卵子大的眼睛,伸出粗壮多肉的手掌,搭住钟大大肩膀,狠狠一摁:“又嚎!嚎你妈!”钟大大口齿不清地哭诉着:“对酒当歌,酣畅淋漓!酒入愁肠,豪气干云!快哉快哉!朱么嫂,你哪里懂得起哦……哦……”摇摇摆摆,欲倒不倒。

坐在另一桌喝酒的廖酒罐说:“钟大大,朱么嫂懂不起,你兄弟媳妇懂得起你哟!听说兄弟媳妇勤妹子把你赶出门了。你是不是想上兄弟媳妇的床,被她蹬下来了?”

小酒馆里的其他食客哄堂大笑起来。

钟大大停住了喝酒,翻着白眼,指着廖酒罐说:“不准提那个女人!”

廖酒罐还想说什么,被朱么嫂制止了:“廖酒罐,别说得太缺德了!老钟心里苦呢。”

大家议论的钟大大的兄弟媳妇叫朱勤,街坊邻居都叫她勤妹子,是钟大大弟弟钟小小的妻子,和她老公一起在街上开了家农副产品推销公司,是乡里远近闻名的大老板,却不愿意接济或收留她的大伯子哥哥钟大大,任他流浪在街上。昨天晚上,无家可归的钟大大又去弟弟家投宿。钟小小的家建在鸡肠子街小十字路口。过去是一个剃头匠的小铺子。一年前,发了财的钟小小盘下来,推倒了修建成两楼一底的砖房。这在穷乡僻壤的鸡肠子乡算得上豪宅了。钟大大推开门进去,弟弟外出开会去了,他便缩手缩脚进去了。半个小时后,邻居就听到里面叮叮咚咚一阵乱响,钟大大就被兄弟媳妇赶了出来。钟大大在街头露宿了一夜,等朱么嫂的小酒馆开门后,便来喝酒了。

朱么嫂关心地摸摸钟大大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问:“钟大哥,你兄弟媳妇对你那么凶,那么狠,你就不叫你弟弟管管她?一个妈生的嘛,骨头打断了还连着筋呢。”

钟大大似有难言之隐,只是干吼着:“朱么嫂,再赊二两酒!”

廖酒罐说:“大大,不是我说你,大伯子哥哥想上弟媳妇的床,你还没有那本事!要不要哥子我传授你一手独门绝技,保证你弟媳妇乖乖地让你舒服!”

“廖酒罐,你和钟大哥好歹也算酒肉朋友!你这么作贱他,是人吗?”朱么嫂骂了廖酒罐,扶住钟大大:“别喝了,早点儿回你农村家里吧。”“我不走!朱么嫂,酒店是我卖给你的,价钱没有讲,就只一条:我来喝酒想喝多久就喝多久,一直喝它个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喝它个月明星稀,良辰美景虚设哦……哦……”

几个酒鬼跟着起哄:“对头!朱么嫂,你得让他喝安逸!”

“拿笔墨来!纸砚侍候!我要为你朱么妹的酒馆写个金字招牌!”

“钟大哥,今天不写,你还没有进入状态,今天不写。”朱么嫂像诓儿子,想方设法将钟大大弄出去。其他食客跟着起哄,钟大大脑子还清醒,觉得再干嚎有辱斯文,便喝干净最后一口酒,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酒馆外走。

朱么嫂伸出手:“酒钱呢?”

钟大大拍拍口袋:“赊账,赊账!”

“不赊账!”

“你真要收我的钱?你是我请的丘二,我落难了,一点儿仁义都不讲?”

“你自己搞垮了,怨哪个呢?仁义,仁义也不值钱!”

“你不脸红?”

“脸红?脸红是病重!我没病!”

钟大大无奈,掏了几个口袋,凑了两块八毛:“就这么点儿了!”

朱么嫂说:“你弟弟每个月给你几百块酒钱,这点儿酒钱都给不起?”

钟大大说:“小小到县里开会去了,走了七八天了,钱用完了……”

朱么嫂说:“找你弟媳妇勤妹子要哇。”

钟大大一脸难堪。

朱么嫂收了钱,推着钟大大:“快走!快走!钟大哥啊,我求你了!你坐在我的酒馆里,又哭又闹的,影响我的生意。”

“朱么嫂,我在门口坐坐。”

朱么嫂给钟大大端来一个凳子,让钟大大坐着。钟大大喝酒,属于那种酒兴发作较慢的人,现在他还很清醒。因此,看着这个小酒馆,脑子里想的是過去风光的日子。

这爿挨着公路边、吊在乡场屁股尾巴处的小酒店,过去还真是钟大大的。钟大大被乡政府解聘后一段时间里,曾是这小酒馆的主人。

那年,靠东拉西扯凑起了万元收入的农民,打马上街晃荡,受到乡亲们的前呼后拥。钟大大刚刚被乡政府解聘了,闲着无聊,坐在茶馆里喝茶,看到那些打马游街的万元户,眼睛一会儿红了,一会儿绿了,拍着脑壳,将盖碗茶掷到地上,仰天大笑着。茶馆老板逼着他赔偿了茶杯钱后,他眯缝着眼睛,摇着头发长成乱鸡窝的脑壳,自言自语地说:“可怜我一肚子墨水儿,竟不如那些大字不识一筐的混混兄弟!可惜了爹妈给我的一副识文断字的脑髓啊!我钟大大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碰上了好年辰,还不能找几个酒钱,像他们一样光鲜快活?”

中午,他回到在山崇堂村的家,等着弟弟商量怎么跻身万元户。钟大大父母去世了,家里就两个光棍:二十七八岁的他和二十四五岁的弟弟钟小小。钟小小按他的说法,虽说是一个爹妈生的,但蠢笨如牛,只会将汗珠子“啪啪”地往地里砸成八瓣,只懂“一年之季在于春,一日之际在于晨”,只干“芒种忙忙栽”,天天将脑壳埋在那几亩只能出一两千斤黄谷、红苕的黄泥巴里,看不清形势,找不到诀窍,更不懂能挣会花的道理,他得好好开导开导他。钟小小挑着一担苞谷秆回来了,看到哥哥跷着二郎腿躺在那把几乎散了架子、断了几片篾片的竹椅子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不停地往嘴里丢炒好的干胡豆,很恼火。说:“要下雨了,苞谷秆还没有担回来,你整天甩脚甩手上街耍,太逍遥了些。跟我上坡担几挑吧。”

钟大大犹豫了一下儿,换下赶场喝酒穿的衬衣,再笼上一件破损的蓝卡其中山装,拿起篾条和两头削尖了的扦担(我们农村老家用来挑柴火的竹制工具),准备出门。钟小小看到哥哥这副模样,气打不一处来:“你穿得周周正正、伸伸展展的,是干活呢,还是走亲戚啊!”钟大大看着小小的样子,脸红了。小小只穿一件短裤,打着光胴胴(我们乡下人将赤裸上半身叫做打光胴胴)。敞开肚子吃饱饭两三年了,钟小小养了一身肥膘。像女人胸部般发达的胸大肌,走起路来直抖动,像滚着肉弹子的肩膀,黝黑黝黑的,很动人。钟大大是不能和小小比的,他细皮嫩肉,腰长肋巴稀,指长手臂细,加上一双鸡骨腿子,像纸人一样,一阵风吹来,他也要打几个趔趄。钟大大嘿嘿地笑笑:“我没有你吃得……我不长肉……你嫌弃我,要么我就不去了?”钟小小说:“走,能挑多少挑多少,烂了可惜!”钟大大只得跟着上了坡。

农村人都知道,所有农活中,挑苞谷秆是最累人的活儿。那年月,农村可不像现在这样,许多人家里都用上了液化气,或者用上了电饭煲之类。那时,煮饭烧水全靠庄稼收获后留下的秸秆,或者上山砍些柴草作燃料,以解决不吃生的问题。三伏天,掰了苞谷后留下的苞谷秆在地里晒得焦脆后,农民便将它砍下,用篾条捆成捆,然后挑回家做柴火。苞谷秆的叶片又长又厚实,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芒刺,拂在脸上、手臂上,立马就起一个个红疙瘩,奇痒奇痛。苞谷秆留在陡坡梯田里,只有田坎、土边形成的“路”可走,捆成捆的苞谷秆比人还高,扦担一头穿一捆,扛在肩上,夹在中间的人几乎看不见。钟大大挑着苞谷秆,磕磕碰碰,跌跌撞撞,走得很艰难、很痛苦。钟小小半小时挑一挑比钟大大挑的重两倍以上的苞谷秆,健步如飞,什么坡啊坎的,如走平地。钟大大呢,抱一会儿苞谷秆,捆好两捆后,他要到水田边将脸上粘满的芒刺洗掉后,才挑起走。挑一挑回家后,他要回屋坐坐,抽支纸烟,待气出匀了,汗水干了,再上坡。挑第三次时,钟大大摇摇晃晃过一道水渠时,连人带苞谷秆捆子摔下三米高的堤坎下,脸摔破了,脚扭伤了,长一声短一声地干嚎。无奈,钟小小只好放下手中的活儿,背他到村医务室打针擦药。钟小小骂道:“老子不叫你做,还不耽搁我的活路!我的老先人,你就在家喝泡茶吃现成饭算?了!”

晚上,钟大大呻吟着说:“小小,你别胸无大志,只盯着喝干净你的血汗的承包地了,那是根本不能改变一身泥腥臭的!你别上坡去和太阳斗了,那是斗不出钱财的!小小,不是哥哥我游手好闲,不是哥哥我偷懒取巧!哥哥是办一件事就想活出个人模鬼样来,就讲个前程无量!”

钟小小说:“我一天不摸锄头心里慌得像有猫爪子在抓一样,那日子难过呢。”

钟大大说:“你命贱吧你!我找到了又挣钱又好耍的事,你干不干?”

钟小小憨憨地笑了:“哥,你说的那事,不会像解放前我们爷爷那样,开赌馆养婊子吧?听老汉说,那事来钱快。”

钟大大也笑了,说:“想女人了吧?怎么扯出害了我们一生的死老汉来了?”

钟小小说:“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没有爹妈,也没有你我呀!”

“谁叫他们生我!谁让我摊上这么个老子!他们害得我倒了八辈子霉!早就跟你说过,我们本是城里人,爹妈硬要下放到农村,害我们一辈子!不要提老汉!他是克星!他是罪人!你还念他的好!”钟大大说着,神情陡然阴沉了,语气低沉了,他眼前晃动着过去那些不堪入目的日子,像突然犯了癔病,神志不清晰了,眼睛一愣一愣的,煞是吓人。

钟小小赶紧提来一壶长年累月给哥哥泡好的老荫茶。自从钟大大到乡政府公干后,养成了吃茶嗜酒的習惯,在家里,钟小小像供奉老先人一样,无论多忙,天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哥哥泡一壶茶。给他倒了满满一海碗,咕咕灌下去,钟大大的眼睛才灵活起来,但泪水却成串成串地滚出来,砸在弟弟端着茶碗的手上。钟小小说:“哥,你说,你说有什么法子能赚大钱,我听你的,我跟着你挣大票子!”

钟大大缓过劲儿来,有气无力地说:“小小啊,我们得活得有志气,是不是?”

钟小小直点头:“是,是。我们要活得像你说的骨头硬,腰杆直,出气匀,说话粗。”

钟大大音量提高八度:“我们得活得比别人安逸点儿是不是?”

钟小小直哈腰:“是,是。我们该拆了这烂墙房子,住上砖瓦房,就像爹妈他们原先住在街上的房子那样,有专门的堂屋,有卧室,有堆柴火的偏厦,还得有天井,像爹妈说的,春天在天井石榴树下喝茶,夏天在广柑树下歇凉,冬天在堂屋烤火……”

钟大大精神来了:“对,对,我们本来是城里人呢!当年老汉要是不头脑发热到农村,我们现在还是城市户口!小小,老汉死时,不是要我们回乡场里去吗?我们去做大生意,挣现钱!”

钟小小赔着小心:“你说,你说。”

钟大大说:“小小呀,我思考了很久很久,谋划了一次又一次。我认定,像你那样一头栽进黄泥巴里,是没有出路的,是被人看不起的!小小,哥哥不是能写得一手好字吗?不是能画点儿花呀草的吗?那些字画,都能卖好价钱呢。你记得不?去年春节,我在街上写春联,不是卖了十块钱一副?我学的是书画专业,学到的本事不发挥作用,不是糟蹋了本事吗?我想好了,把猪儿卖了,把鱼塘转包了,抽出钱来,到街上去开个书画馆,赚现钱划算得多!”

钟小小叫唤起来:“哥,你是酒喝多了吧!你学写字画画,花了几千块钱,到乡政府干事,又不知好歹,去勾搭许翠花,好好的饭碗丢了,?钱没有挣到,刚刚回来把承包地种熟了,刚刚学会了养鱼能赚钱了,你又要丢下吃饱饭的日子,去开?钱都挣不到的书画馆,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钟大大泄气了,但鸭子死了嘴壳子硬,说:“是我为人太正直,得罪了李乡长!是许翠花那小娼妇害我!”

钟小小说:“不管怎样,开书画店,我不赞成。”

“你就是耗子眼睛,盯着几颗粮食、几条死鱼!那也叫过日子?那叫受罪!”

钟小小不说话了,任钟大大怎么开导、怎么引诱,他就是日死个人不开腔,气得钟大大和弟弟摊牌:要么按他说的到街上去开店,过神仙似的好日子,要么两兄弟分开过。钟小小拗不过哥哥,同意到街上开馆子,但不是卖字画,而是卖豆花饭。

钟大大的爹妈原是街上的小商人,解放初期开着一家小饭馆,有一手做豆制品菜肴的绝活儿。钟大大看不起那绝活儿,爹妈便将手艺传给了小小。过去穷,黄豆不是主粮,种得少,分得也少。现在承包了,小小见黄豆比大米值钱,便把大部分承包地種了黄豆。所以,钟小小提议开豆花馆子。

钟大大想,开豆花馆子太好了!别说赚多少钱,就是天天蘸着又嫩又鲜的豆花下酒,那日子肯定也是有品位的。他便同意了。

兄弟俩将承包鱼塘里的鱼打捞个干干净净,还将使用权转包了,凑足了三千块钱,在街上租了门面,钟大大在鸡肠子乡场上的豆花饭馆便开张了。豆花饭馆在街东头一棵巨大的黄桷树下,黄桷树下还有早年观音庙前留下的两张残缺不全的石桌石凳,来来往往赶场的人都要从门前过,歇歇脚,喝杯茶,闹中取静,是鸡肠子街最好的地方。钟大大的三朋四友,无不赞扬他眼睛毒,能找到发财的路子。钟大大一高兴,翻了几本书,查了三坟五典,将豆花饭馆取名为“鹏达豆花店”,意思是雄心勃勃的,劲头是牛屁冲天的。

钟大大在村里自称是读书人,做什么事都眼高手低,干活特别珍贵汗水、特别怜惜衣衫干净。在挣工分吃饭的岁月里,他就是半个劳动力,整天跟着女人的屁股,干点儿手上活,说说四言八句,摆摆龙门阵逗女人喜欢,想占便宜时,摸摸女人的肩,拍拍女人的屁股,村里人高抬他的,说他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作贱他的,说他是“蔫丝瓜,没有阳气”。开了饭馆,他只做两件事:一是早上起来,饭馆还没有营业,他便叫丘二(我们乡下沿袭解放前的习俗,将帮工叫作丘二)给他炒一盘花生米,舀一碗酒,坐在店门口可以观看窄窄街道上过往的红男绿女的桌子旁,慢斟细酌小酒。他喝酒很有品相,姿势很优美、很潇洒。一只手舒开细长细长的手指,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酒碗,将酒碗挨近很少有血色的唇边,眯起眼睛,一晃三摇脑壳,用高高的鼻子嗅嗅酒味儿,不着急喝下,让鼻子先享受到酒味儿的醇香甘甜,然后另一只手也是伸出细长细长的拇指和食指,从碟里拈起一粒花生米,轻轻一抛,花生米划出好看的弧线,落进微张的嘴巴,咀嚼之后,才细咂小酒。喝到兴高采烈时,他会来一段川剧,或者哼一曲流行歌曲。如果没有三朋四友进酒馆,他能静静地从日出东山坐到日薄西山,怡然自得,其乐无比。如果有酒朋醉鬼光顾,他精神抖擞着,吼叫着,乐陶陶,醉醺醺,赛过神仙。二是清算当日账目,是否赚了钱。他不过问小菜多少钱一斤,也不管猪肉是否短斤少两,常常是捏着一叠元票、角票,摁完计算器,轻轻叹息一声:“只勉强够你们的工钱,只够我明天喝酒的钱……做生意也艰难哪……”营业额少时,连第二天进货的钱也没有,钟大大便回家,找弟弟要钱或者叫丘二直接到地里扯萝卜、砍青菜,左手提只鸡,右手拎只鸭,运上街,才营业。钟小小见哥哥天天糟蹋他从黄泥巴里掏出来的钱,肉疼得捶胸顿足,他拿哥哥也没有办法,谁叫哥哥是乡里有名的文化人呢?只得忍气吞声地帮衬着,希望豆花饭馆能有翻身赚钱的日子。农闲时,钟小小就亲自到豆花饭馆执锅掌勺,买卖收钱。这样下来,钟小小经管的日子,豆花饭馆略有盈利,钟小小回家务农时,豆花馆是病秧子,不死不活。

钟大大不仅不会经营生意,还特别讲个豪爽义气。他的哥们儿,还有乡里的领导来酒馆喝酒,很少给现钱。日积月累,他那小本本上就记下了密密麻麻的别人的欠账。钟小小叫哥哥天天去催欠款,再拖下去,馆子真的开不下去了。钟大大觉得,人家吃饭暂时不给钱,是给你面子,上门追账,很不仗义。跑了几次,空手回来。钟小小生气了,他才厚着脸皮再去追收。他先到哥们儿黄大哥家。黄大哥请钟大大喝酒,嘻嘻哈哈开玩笑,不提欠款的事。后来,黄大哥说:“钟大哥,你太不够朋友了,几个酒钱,跑了无数趟!我这段时间倒霉透了!过几天给你送去。如果收利息,我一并给你!”钟大大不好再坚持,又空手而归。他又到乡企办室周主任处去催收。周主任觉得很扫他面子,骂道:“几百千来块钱,你天天来要,你馆子还想开不想开啊?”“小本生意,难以为继了,你就给了吧!”周主任说:“大大,我们两弟兄,还不知道你的难处?我差你那几个钱?李乡长开会去了,没人签字,过两天再说。”“好,好,你有了就给。”钟大大退出来,走到乡政府大门口时,碰上了李乡长。李乡长取笑说:“大大,你娃摸了许翠花,我解聘了你,你还因祸得福啊,当上老板了,活得人模狗样的。还写字卖钱吗?”钟大大一脸苦笑,说:“李乡长,我是来收欠款的。你们企办室周主任,上个月来馆子吃了两顿,花了一千二百多,没有给钱,他说等你签了字,报销了才给我。麻烦你,马上给我签了吧。”李乡长一听,火了,骂道:“好个周歪嘴,两顿吃了一千多?钟大大,你那小酒馆,就是做出满汉全席,也值不了一千多啊。你敲竹杠也不该敲到乡政府来吧?”钟大大慌了,实话实说:“每次周主任都拿了几条好烟呢。你看,我这里有菜单,有明细账呢!”李乡长将账本扔在地上,气呼呼地走了。

第二天,周主任跑进酒馆,敲着桌子说:“钟大大,你告我的恶状,老子和你没完!”事后钟大大才知道,李乡长知道周主任用公款借吃便餐弄好烟抽后,撤了他主任的职,他找钟大大出气呢。钟小小知道后,数落哥哥:“你真是笨得流屎啊!机关干部,拿烟拿酒,正常得很,你却去向李乡长说,不是出人家洋相吗?得罪了当官的,这馆子还怎么开下去啊!”

果然,从那以后,乡机关的人再也不来鹏达豆花馆了。后来,钟小小结婚后,和哥哥分了家,豆花饭馆归钟大大所有。没有了弟弟的支撑,特别是没有弟弟提供自产的黄豆及加工的豆制品,豆花饭馆开不下去了。钟大大一点儿也不心疼。他觉得没有弟弟和弟媳的牵绊,自由自在,这样更好。他决定将豆花饭馆关了,改成书画店,实现自己的梦想。

书画店仍叫鹏达,他挥毫用变体魏碑写了“鹏达书画店”匾额。这个叫鸡肠子的乡场坐落在重庆城南边铜锣山麓的夹皮沟里,睁眼是大山,闭眼还是大山。一条叫苦水溪的小河绕着半华里长的石板街。虽说已经是允许工商户、个体户随意蹬腾、大把捞钱的年代,但这爿小乡场一如它的名儿鸡肠子般,绕来绕去还是没有走出贫困。有人说:进出的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谁会买书画?但钟大大说:“我的爷爷、父亲都是吃笔墨饭的,我岂能丢了他们的衣钵?何况我那一手颜筋柳骨的字,得过县里大奖,挂在重庆城的画廊里十天半月没取下来,看的人击节称赞,还不能挣个钵满盆满?”取名鹏达,自然有鹏程万里、飞黄腾达的意思,可见当时钟大大心比天高了。

开张那天,钟大大东拼西凑了两千多块钱,购买了宣纸和笔墨,供来祝贺的书画朋友挥毫泼墨,大展才艺。一位蓄着女人发式的朋友提着斗笔,好像满腹经纶,作深思熟虑状,一会儿在砚池里蘸墨,一会儿又抻抻宣纸,似乎在挥洒出一字千金的精品。另一张桌前,则弯腰俯着一位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正在铁画银钩般画着一只欲睡欲飞的老鹰。几个看客站在旁边,一副肃然起敬的虔诚表情,毕恭毕敬地盯着中年人的精雕细刻。同样,围观者赞扬之声鹊起,有的摇头晃脑,说那鹰展翅欲飞,鹏程万里。

钟大大来到第三张桌前,故作老成持重,将一支斗笔握在手中,蘸墨,抻纸,如是再三,突然手腕一抖,落笔如飞,瞬间写成一幅中堂:“乾坤万里眼,天地一家春。”联子词韵高雅,对仗工稳,又有一股子豪气。字体是变体魏碑,古朴而新颖。有人大加赞赏:“好,妙!用笔精严,体势多变,沉静秀雅,点画分明而气势连贯,面貌清秀而骨力内含!钟大师啊,你的字欧骨柳韵,又别出心裁,真是神品啊!字好,内容更妙。”几个捧场的男女众星捧月般围着他。有位老板出价十元,买走了。

开张仪式结束后,钟大大请的丘二茶姑边收拾残羹剩饭和墨碗纸团边心疼地说:“钟大哥啊,没有人像你这么做生意的!来朝贺的客人一分钱的礼钱都不送,糟蹋了那么好纸,两千多块钱抛洒得干干净净,还欠酒店五百多块钱的酒钱,下个月的房租也交不出来了,你这生意做下去,恐怕要输得当巾巾片片了。”钟大大说:“账不能像你这样算!花几千块钱,我的鹏达书画店名声在外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这是用钱能卖得到的?你看看,我卖出去七副对联,两副中堂,得润笔费两百余元。像这样发展下去,日积月累,细水长流,还愁没饭吃?还愁没衣穿?”有人看见他数票子,羡慕得不得了,说:“钟大师神了!不晒太阳不淋雨,就凭手腕子抖几下,一天就挣了两百多块,一年三百多天,哎呀呀,要挣五六万呢!”钟大大得意洋洋,盘算着凭这手绝活儿讨老婆,过好日子。可惜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的满坐高朋开张那天来吃了免费午餐和写完他的宣纸后,就很少有人光顾了。

他的“学生”刘胜利建议:“你实在不想丢了爱好,不,不想荒废了你的一技之长,就兼做点儿广告吧。我在县城看到一家门面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广告店,替机关单位做做挂匾啊,整几个灯箱广告啊,写几幅标语啊,来钱很快。”钟大大不屑一顾:“哎呀,胜利呀,写广告,那是美术字,小学生也能勾几笔,不是艺术,与我的书法不是一个档次,不可同日而语啊!书法是什么?是高雅艺术,集人品、学养、历史、美学于一炉!你叫我干那个,不是损我吗?我不成了下里巴人了吗?不干!不干!”

书画店开了半年多,钟大大欠了房租一千多块,还是他弟弟卖了两头肥猪抵了债,但房主再也不租给他了。钟大大最大的收益就是他龙飞凤舞般写下的几箩筐字,看着自己的才华付之东流,钟大大跌坐在地,捶胸顿足,泪水长流。

冬天的阳光很惨淡,斜斜地洒在钟大大满身油污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数九的寒风很欢快,刮着他那件军大衣上从破口子绽出的棉花,十分惹人眼。钟大大出了朱么嫂的酒馆,双手笼在大衣袖子里,弓着腰,慢吞吞地在鸡肠子街游荡。他不知往哪儿走。和小小分家时,他在农村的夹壁房子,小小只要了一间,给他留了两间。后来,小小和妻子勤妹子搬到街上开了公司,把农村的家当全给了他。那时,他开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画店,很厌恶老家的冷锅冷灶冷被窝,很少回去。几番风吹雨打后,很难住人了。书画店垮了后,睡在街头招人白眼,他只得又回到老屋栖身。

钟大大偏偏倒倒地走着,数九寒天,冷风灌进他的嘴巴。来到距他家两里路的地方时,空肚子喝下的酒发作了,头痛欲裂,眼冒金花,天旋地转,路上的行人看不清了。好心人怕他摔倒,时不时地伸手扶他一把。他嘟哝着:“我没醉!别碍手碍脚的。说着就倒在路旁一棵巨大的黄桷树下,也不顾树下几堆牛屎猪粪,呼呼大睡起来。路人知道酒鬼命硬,有点儿伤风感冒要不了他的命,任凭他与青山为伴,大地作床,好好享受一番丢心落肠的时光。

“老师,老师,你醒醒呀!”晕晕乎乎中,钟大大听到有人叫他。他睁开眼,蒙眬中看不清叫他的人的脸庞,脑壳一歪,又沉入酣睡中。

叫他的人大名刘胜利,是乡文化站站长。钟大大自诩是刘胜利的老师,是刘胜利进入乡镇机关端铁饭碗的引路人,他对钟大大佩服得五体投地。刘胜利今天到他联系的村追大肚子,收违反计划生育户的罚款,回乡路上,发现老师躺在黄桷树下,便想扶他回家。

钟小小是个勤快人,他嫌他和哥哥承包的那点儿地不够他做,便将外出打工的三户邻居的承包地转租过来,替人家缴纳“两保证”提留、这税那费的,剩点儿粮食多养猪,攒点儿钱好讨堂客。那年,又是秋收秋种农忙季节,十多亩地里的红苕挖不完,小麦就无法播种。他把哥哥从豆花馆拖回来,帮他挖红苕。挖红苕不是很累的活儿,却是最苦的活儿。红苕成熟的季节,正是草房上霜、水田结冰的节令。虽说不上寒风刺骨,脚下的冰渣碴却刺得脚板流血。稍不留意就长满冻疮。红苕长在烂泥里,真正的农民干这活儿,只有赤着脚才方便,这就少不了要挨冻了。钟小小当然是将裤脚挽到膝盖处,光着脚丫子干。钟大大吃不下这苦,他穿着一双水胶鞋,还笼上一双臭不可闻的袜子,扛着锄头跟在钟小小后面,缩头缩尾,流着清鼻涕,一呼一吸的,咧着嘴直叫冷。钟小小看见他这副窝囊样,直摇头。

到了地里,钟小小挥着五斤半重的锄头,挖起来的泥巴,往身后一甩,划出一条弧线,那泥巴便被甩到上方,十分好看。这样挖土,目的是保证瘠薄的土不滚下坡,流失掉了,确保土地面积不减少。如果挖得好,土地还会沿着身后的坡一寸一寸地长呢。这是惜土如金的种庄稼的老把式挖土的方法。是很费力的。钟大大自然没有这力气,就是有,他也不能将锄头上的泥巴抛出优美的弧线,只能往下面刨。这一刨,那泥巴就滚下沟去了。钟小小看到油黑油黑的泥巴滚走了,心疼得很,叫钟大大別挖了,就蹲在土边抹红苕吧。钟大大说:“你早晓得我不会挖土,还要我出洋相?”抹红苕虽然是手上活儿,但他细皮嫩肉的手,要接触冰冷得刺骨头的泥巴,这对像他这样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读书人来说,还是不轻松的。不轻松的关键是,抹红苕只能在地角田边蹲着,哪有坐在茶馆酒馆逍遥自在?半小时后,他就感到腿脚麻木了,手冻僵硬了。他还想抽棵纸烟。于是,钟大大抹了一会儿红苕,便要站起来伸伸腰、捶捶背,还要打几个呵欠。然后下坡,找到有水的地方,洗干净手,再点了纸烟,美美地吸着,看着小小挖红苕,嘴里说:“小啊,你挖红苕的样子,真是健美得很呢!我空闲了一定要给你画几张肖像画,体现劳动人民辛勤劳动的价值!”小小气得脸红脖子粗,骂道:“个龟孙子!抽支烟也要跑那么远去洗手!”大大说:“农民也得讲卫生呢!”

挖了红苕回来,钟大大喝茶,钟小小煮饭。等饭菜上了桌,他开始哼着小调调,该他喝点儿小酒了。饭桌上,钟大大对钟小小说:“现在农村不识字墨,做什么都费力淘神。俗话说,识文断字找钱犹如坛子里捉乌龟——手到擒拿;大字不识睁眼瞎,找钱犹如针挑土,这么明显的道理,你应该懂得。小小,我想去读大学了。”钟小小说:“你只是个初中生,二十多岁的人了,读啥子书啊,好好种庄稼,庄稼最不亏待勤苦人。”钟大大说:“耗子眼睛,耗子眼睛和我没语言说了。我告诉你,现在到处都在办函授大学,还有农广校,听喇叭跟老师上学,只要有这个志气,哪里学不到真本事?”钟小小说不过哥哥,问他想读什么大学,我卖猪卖粮食也要把你供成大学生。钟大大高兴了,说:“我们老汉在世时,能写会画,我有他的遗传,我有写字画画的天分,我读师院函授学院的美术专业,专攻书画。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是人才总是要才尽其用的。”钟小小直晃脑壳:“哪样不挣钱,你就专学哪样!农村人学那个管?用。不行!不行!”钟大大说:“怎么没用?历史上有个叫王羲之的,一个字可以买到一石谷的地,还有个郑板桥,你知道不,他随便画几枝竹子,就能卖十个大洋,还有徐悲鸿啊、张大千啊,算了,你不懂艺术,我给你说这些,叫作对牛弹琴!”钟小小说:“弹琴也好,打锣也行,反正我不同意你白白糟蹋了钱。哥,我们是农村人,你去学学养蚕呀、喂猪呀、种广柑呀,多吃香!”钟大大冒了一阵火后,伤心地痛哭了一场,流泪抹脸,三天不吃不喝。钟小小看着难过,就同意了。将一窝乳猪崽卖了,给钟大大凑足了读函授的学费。报名那天,钟大大碰到高考刚刚落榜的刘胜利。刘胜利垂头丧气,萎靡不振。钟大大说:“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不就是大学不让你上吗?现在有许多大学,敞开大门,随便进出呢!你只要愿意,跟着我,保证你能学到真本事!”刘胜利不相信。钟大大说起自己的宏伟志向,将刘胜利惊得嘴里能塞下两个鸭蛋,连声说:“大哥啊,你到底是读书人下的种,想问题比我们看得远,做事情比我们精灵。感激你引路,感激你给我指了条跳出‘农门的好路子!我也和你一起去读书!”那时,函授学院一般不经过严格考试,只要缴费,一般都能录取。于是,钟大大和刘胜利一起上了重庆师院,攻读美术(函授)专业。

钟大大被刘胜利摇醒了,但酒意还浓,当他看清楚是自己的“学生”刘胜利时,竟像没爹妈疼的孩子,嘤嘤地哭起来。这也是他喝醉了酒必表演的三部曲:酒兴正浓时,他边喝酒边写字,展示他的才华;入醉后无论在什么地方,倒地便睡;酒醒七八分时,便痛哭流涕。“啊……啊……我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啊,啊……啊……虎落平原遭犬欺啊!乡政府整人呀,许翠花是个害人精呀……胜利呀,你老师我一身本事,竟连一杯酒钱也挣不到啊,啊……啊……像朱么嫂那样开小酒馆的农妇都看不起我,折杀了我的才华呀,侮辱了我的人格呀……”刘胜利知道,鐘大大哭号时,千万别理他,越理他他越得意,嚎得越起劲。刘胜利不嫌钟大大酒气、猪屎臭气熏天,抱起他:“老师呀,起来吧,你看你一身糊满了猪屎,回去洗洗吧。”钟大大果然来劲儿了,就地一滚,说:“苍天作被,大地为床,舒服啊,我不回去啊……”喝醉了酒的人,蛮劲大,刘胜利扶不起来,丢下他又于心不忍,只得掏出纸烟,塞进钟大大的嘴里:“抽支烟,提提神。”给他点上烟后,陪着他,等他酒味淡一点儿后,才扶他回家。

钟大大和刘胜利一起读函授书画专业,毕业后,果然应验了钟大大的话:是金子总要发光,是人才总要才尽其用。钟大大被乡政府招聘进文化站,专门从事写写画画的营生,刘胜利则被一家乡镇企业招进去,做了宣传科长。这事一时在鸡肠子乡传为美谈,人们羡慕不已,都说钟大大有文化的人大不一样,见多识广,学了本事,找到了饭碗。一些读过初中、高中没有考上大学的青年,都请钟大大喝酒,都请他指引路子,钟大大一时成了鸡肠子乡青年人崇拜的导师,天天有人围着他转。钟大大呢,当仁不让,大谈提高素质呀,人才竞争呀,把握千载难逢的机会呀等等,老师做得派头十足。

乡文化站只有站长许翠花一个姑娘。许翠花只是个初中生,学的那几个字,早就还给老师了,但她有一副细腰杆、一双长脚杆、一副好歌喉,屁股属于那种吊甩甩的溜圆型,甩起来很惹乡里多数农村干部的眼球,她喜欢在刚刚兴起的坝坝舞场哼几句“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就成了人才。加上她老汉是乡里最大的乡镇企业页岩砖厂的厂长,乡里的头头脑脑都要在企业捞点儿油水,便将许翠花招到文化站,拿几个耍耍钱。文化站长许翠花只会扭扭腰,甩甩大屁股,钟大大只会涂抹些乡干部认不了的狂草字,不会编相声啊、三句半啊、清音盘子唱曲,不会排戏指挥,事情就不多。钟大大上班后,办专栏呀,写标语啊,编几句顺口溜讲讲“只生一个,富裕全家”啊等等,都由他大包大揽,他也乐得展示才华,活路很轻松,日子很滋润。

钟大大虽然是“招聘”,但后面还缀着个“干部”的金字招牌,是鸡肠子乡的一个“角儿”,活法就与农民不一样了。每天上班,学着机关干部,端一个大缸子,在机关院子里,甩手甩脚,迈着外八字步子,“咕咕”地喝茶,见到机关干部,无论是乡长、书记,还是八大员,凑上去发一通感慨。那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报上正在说学生抵制洋货,小日本的破西装到处飞,“索尼牌”收录机到处唱。钟大大抓住老李的西装说:“李乡长啊,你这衣服是不是从日本人的停尸房里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呀?有病菌啊,消毒没有?别让你老婆沾上脏病!”老李揶揄说:“你娃人活二十五,衣烂无人补,找到堂客再和我开玩笑。”钟大大只得酸酸地喝茶掩饰尴尬。碰上王书记,他说:“党和政府在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呢,我们出块儿专栏还是整几条标语口号,响应响应?”书记教训道:“哪儿来那么多屁话!国家大事是你娃关心的?好好整好你的计划生育宣传,全乡多生一个,我们的奖金就完了!我首先扣你的工钱!”钟大大倒不觉得自讨没趣。你想想啊,他没有被招聘前,见到李乡长、王书记,缩头缩尾,连一个字都说不伸展,现在,敢和他们开玩笑,敢向他们献计献策,不是个角儿,有这胆量?

有人说,乡镇干部喝烧酒,干骚事。这话真经典。鸡肠子乡的干部,个个都是酒罐子,他们天天有人请吃请喝,练成了浑身酒胆。钟大大在农村时,牢记父亲去世前的训戒:喝酒中毒,滥酒即烂身,滴酒不沾。刚开始工作时,他婉拒同事们劝酒。一次,李乡长五十大寿,他以水代酒去敬酒,李乡长“啪”的一声将他的杯子摔了。尴尬中,钟大大硬着头皮喝了一大杯酒,醉得昏睡了三天。从此以后,他便开戒了!奇怪的是,他的酒量竟大得惊人!于是,乡里有应酬,需要把客人放翻几个才好办事时,就将他派上了用场。半年不到,乡里一些讨厌喝酒的干部,便叫钟大大“酒囊饭袋”。

文化站事情不多,也没有多少属于文化范畴的事情可做,乡里考虑到县里三令五申说两个文明一起抓,要考核奖惩,县里安排了人头和办公经费,还可以向农民摊派收费,需要这么个破庙和三两个“和尚、尼姑”。乡里虽然有几十号人,但那些年,事情又多又杂,比如向农民推广先进耕作技术、优良品种、发展乡镇企业,比如追大肚子罚款,追收村民欠的“两保证”提留款等等,还是忙得脚板翻到脑壳上去了。

李乡长见钟大大一天到晚在文化站里糟蹋纸张笔墨,还喝酒误事,便安排他下村去催收“两保证”提留款。到了村里,村长将他当作乡领导对待,豆花饭、老腊肉、老白干,让他敞开肚子吃喝。酒醉饭饱后,村民们便向他诉说:“现在呀,这税那费,多得像身上的虱子,咬得我们周身血迹斑斑的。钟领导,你就给我们减免点儿吧。”钟大大头脑还有些清醒,说:“不行,不行,皇粮国税,天经地义,统统如数缴纳!”第二天,又下村,依然是农家菜、高粱酒,钟大大来了兴致,灌了几大杯,醉醺醺地走村串户,来到王三哥家催收。王三哥家是贫困户,交不出钱来,村长说:“把他家猪儿抬走!”王三哥哭着不准抬,还将瞎了眼的老娘背到猪圈前坐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钟大大酒精升温了,陪着瞎眼婆婆流了泪。他在文化站工作了半年多,几乎月月要下村讨“两保证”款,多少了解一些乡里政策,大大咧咧地说:“村长,王三哥的‘两保证算?了,用乡里的救济款解决吧。”村长说:“你是领导,你说了算!”王三哥扶着老娘,给钟大大磕头作揖,千恩万谢。钟大大像李乡长、王书记一般,很有成就感,很有为官一任、守土有责的气概,他拍着王三哥老娘的肩头,说:“我们是代表政府办事,是为村民解决困难的,要谢就谢政府吧。”王三哥家开了先例,等他们到了胡昌华家,就听到家里哭作一团。一问才明白:胡昌华发愁交不出“两保证”,他老婆刚刚上吊了!还好,胡昌华发现及时,放下来了,保住了命。钟大大心慈手软,又表态:“算?了,还是用救济款解决吧!”不仅擅作主张,还发了一通牢骚:“过去都说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现在呀,共产党的这税那费,也多起来了。一个农民,什么‘两保证款,农业税、特产税、屠宰税,什么公积金、公益金、烈军属补助、五保户养老金,还有民工建勤费、书报费、村社办公费、水利设施维护费、防疫费、森林防火费……哎呀呀,我都数不伸展了!一个农民负担几百块,这怎么得了哟!”他这么一说,村民七嘴八舌一起讨伐,催收“两保证”事务,成了村民诉苦大会。一个叫蒋莽子的村民,气愤得抓住村长的衣领,怒吼道:“老百姓这么多的血汗钱,都叫你们大吃大喝了!今天给我们吐出来!”村长落荒而逃。这样一来,钟大大那两天一分钱也没有收到。

回到乡里,李乡长拍拍钟大大的肩头:“你表态用救济款解决胡昌华的‘两保证?”钟大大没料到这事引起李乡长的高度重视,说明自己的地位提升很快。他得意地说:“是呀!替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嘛,他们感恩零涕,说你李乡长领导有方呢!”李乡长大怒:“感恩你个蠢猪啊!那胡昌华最是刁民一个!我调查了,你们进屋前,胡昌华还在搓麻将,搓的是五块钱一炮,人家的钱比你娃那几个卵子钱多得多!他老婆上吊是装的,吓你傻宝!”钟大大不相信,连夜下村去询问,果然,有村民告诉他,胡昌华家虽然不富,但也不穷。她的老婆,你给她十万八万,她也不会上吊!钟大大直呼上当!

在乡里的追收“两保证”小结会上,李乡长劈头盖脸臭骂钟大大:“你破坏了农业税收政策,你哪来那么大的狗胆,随便表态?你把乡里的家都当了,还要我们这些乡长、书记白吃干饭呀!?你没能力追欠款,闭上你的鸡巴嘴嘛!你还要说七说八的,和乡政府唱反调,攻击党在农村的英明政策,煽动村民围攻村干部,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扣你两个月的工资,用来抵扣你擅自答应的那两户村民的提留款!你给我好好检讨!说得好,继续干,说不深刻,你滚蛋吧!蠢豬!”乡干部们一阵哄堂大笑。钟大大要解释,李乡长一挥手:“少啰嗦!把钱交出来!规规矩矩写检查去!”

写检讨好说,扣两个月工资,钟大大太肉疼。他去找王书记说:“我擅自决定救济他们,确实把你们的家当了,不对,我改。但王三哥家,穷得舀水不上锅,哪儿来的钱交‘两保证?我看到那惨境,眼泪直掉!书记,处理我没意见,真的应该救济王三哥……”王书记说:“你本意是善良的,出发点是好的,说明你心里有穷苦农民。农民真的很苦,对那些特困户,应当照顾。但你处理的方式方法不对。我跟李乡长说说,检讨你好好写,工资就不扣了。”王书记找到李乡长,李乡长说:“钟大大一身毛病,滥酒误事不说,端着一副文化人的架子,月亮坝看鸡巴,把自己看得好大,一点儿规矩都不懂,一点儿正事都办不好,废物啊!不教训教训他,行吗?”王书记说:“他没有忘记农民,心是好的。原谅他吧。”李乡长说:“好,好,再研究研究。”等书记离开,李乡长马上将钟大大叫进办公室,阴沉沉地说:“说你蠢呢,你还知道走书记的门子,用书记来压我!告诉你,办不到,两个月的工资照扣,一分钱不能少!你给我在办公室好好待着,以后只准你规规矩矩,不准你乱说乱动,少给我惹是生非!”

事后,钟大大多了个“蠢猪”的外号,从此灰头土脸,再也不敢藐视李乡长、王书记了。

钟大大清醒多了,停止了哭泣,但有气无力,刘胜利问:“老师啊,你回农村的家呀?有米下锅吗,有柴火煮饭吗,那床还能睡觉吗?”

刘胜利这一么问,完全清醒了的钟大大傻了眼。他的家本来就四壁透风,一张破床、一张破絮、还有两个断了腿儿的破板凳,他吃喝基本上是在街上馆子解决,家里不备油盐柴米的。两天前,发了大水,他的家被冲出两个窟窿,现在回去,是没法住了。钟大大又哭了:“我没有立锥之地了啊……啊……”

刘胜利叹息道:“老师啊,如果你在文化站好好干,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了。”

钟大大说:“都是许翠花那骚狐狸精啊!我被她害得家破人亡了啊!都是烂乡政府,害得我得了酒痨病,一天不喝几两,难过得要死人呀!”

刘胜利说:“老师,别埋怨别人了!今天到我家住一晚吧。”说完,扶着钟大大,慢慢又往街上挪。

钟大大擅自表态用救济款解决王三哥的“两保证”提留后,李乡长扣了他两个月工资,勒令他蹲在文化站不得乱说乱动,并获得了“蠢猪”外号后,元气大伤,萎靡不振。上班,无事时,就将一个土碗当大墨盘,蓄上水,拈着墨,躬着腰,慢慢磨墨,慢慢练习书法,练习素描。乡里干部就有意见。李乡长说:“钟大大啊,你天天浪费的笔墨纸砚,够发你的工资了!你再只干这劳什子,就回家种承包地去吧。”钟大大不敢明目张胆练习了,闷得慌,便做第二件事:屁股兜里塞一瓶能装二两酒的酒瓶,不时抠出来抿几口。

一天,钟大大手痒得很,又磨墨练字。站长许翠花进来,讥笑道:“傻猪儿呀,有现成的墨汁,装腔作势磨墨干啥子嘛!”钟大大说:“许站长不懂书法了吧?磨墨的工夫,一是手啊臂啊的筋骨练活泛了,写字才能一气呵成;二呢,是打腹稿,打腹稿懂得吧?我一边磨墨,一边想怎么写字,那叫胸有成竹!比如写你那个翠字吧,上面是两片羽毛,我得把羽毛构思成随风飘啊飞啊的样子,两片羽毛的下面睡着两个人,两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得想好啊!否则,写出来你许翠花也不心花怒放了!”许翠花骂道:“那两个人是你爹和妈!你看到过他们怎么睡觉的吧!”钟大大笑了:“翠花妹妹联想丰富啊,经验也不缺乏啊!”许翠花拿起毛笔,在钟大大脸上乱抹。钟大大也不恼怒,他挺胸、收腹,气沉丹田,目不斜视,悬腕,蘸墨,斗笔一挥,写了“翠似碧玉,花如牡丹”八个字,递给许翠花,说:“你拿去卖,少两百块钱,你别出手。”许翠花拖过去,揉成团,掷在钟大大的脸上!钟大大那天反应得特别敏捷,许翠花白嫩嫩的手还没有掷出去,便被他抓住了,还顺势稍带了一下,许翠花身子轻飘飘的,一下儿就撞进钟大大的怀里了!那圆脸恰恰和钟大大的酒糟鼻子碰在一起!钟大大活了二十多岁,还没有接触过女人的脸,那味道真是不摆了,令他透心透肺的爽!

许翠花呢,二十七岁的烂熟姑娘,一心只想钱,如意郎君至少也得是个百万富翁,所以,许翠花耍了几个男人,都被她一脚蹬开了。真正和她搂搂抱抱的男人还没有着落。钟大大虽然穷,却长得白白净净、高高大大,今天脸蛋贴上去,周身就发烧了。她下意识地借势搂抱了一下他粗壮的腰!

钟大大脑壳发热了,他竟动起手来!许翠花的脸他印上了几个口水印,许翠花的胸,他摸着软兮兮的,舒坦极了,就不想停下来,许翠花的细腰,他感觉细滑油腻,热乎乎的,也不想离开!

许翠花本来是闹着好玩,见钟大大真像馋猫偷腥味,恼怒了!抽了钟大大一个耳光,说:“你也配!你侮辱我,怎么说?是私了还是公了?”钟大大醒豁过来,哆哆嗦嗦地说:“不是你瘾来了,先抱的我吗?我仅仅是手痒了点儿,挨了你不该挨的地方!”许翠花骂道:“好啊你个蠢猪!想占我便宜,还说我瘾来了!我有什么瘾?我看得起你的穷酸样?我看得起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酒鬼样儿?走,到王书记那儿说清楚!”说着,红眼睛绿眉毛地瞪着,要拉钟大大到楼上王书记办公室。钟大大见许翠花真的动怒了,慌了神儿。他虽然这辈子没有和女人骚缠过,更无与女人媾和的实践,但他看见过其他男女反目成仇的事,听说过女人不要脸男人吓破胆的事,俗话说好男不和女斗,他只得告饶:“翠花,对不起,别这样,你说私了,怎么了?我听你的就是了。”许翠花说:“摸一摸,一百多,这是行情!你从上摸到下,给我两百块,算便宜你了。”“两百呀?”钟大大叫苦不迭!那时,像钟大大这样的招聘人员,月工资也就三百来块钱!“你不给?走吧!”钟大大自认倒霉,掏了两百块钱扔给许翠花。许翠花将钱还给钟大大,牵牵连衣裙,嘻嘻笑了:“蠢猪啊,我逗你玩呢!你真是生得憨哦。”钟大大一身冷汗,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尽管许翠花只是好玩,从此以后,钟大大不仅有那色心再无色胆,与许翠花在一起,连正眼看她都不敢了。令钟大大伤痛不已的是,自己好歹也算乡场的一个角儿啊,素质低下的许翠花竟敢“调戏”自己!真是斯文掃地!他连做人的勇气也丢了七成。他只觉得命苦,独自喝闷酒解忧。他越是这样,许翠花越猖狂。只要他们的办公室无人,许翠花便千方百计戏弄他,有时甚至坐在他的大腿上,上下颠簸,挑逗得心慌意乱,多次尿湿了裤裆。

一次,变态的许翠花从身后抱住正在写字的钟大大,被窗外一个老女人看见了,老女人很久没有欣赏到这么激动人心的画面了,没有品味到男女搂搂抱抱的快感了,她偷偷观看了许翠花咬钟大大的背,伸手去捞钟大大裤裆的情景,回到办公室后,俩人男欢女爱的话语就传遍了各个角落,两天后,鸡肠子乡场就有人指指戳戳许翠花,有的男人甚至将钟大大拖进酒馆,请他喝了酒后,要他传授与许翠花上床的宝典秘籍。

谣传传到许翠花老子耳朵里,许老板训斥女儿:“你眼睛被牛屎糊住了,那么多男人你不找,去和钟大大那迂夫子玩儿?”

许翠花说:“我就想和他玩儿,气死你!”

许老板不吱声了。女儿恨自己,恨不得舀碗水活活把自己吞了。许老板原是村支书,脑壳灵光,别的村干部还在算计如何用权力弄几块好的承包地时,他就想到如何利用村里丰富的页岩资源办页岩砖厂了。砖厂办起来,效益很好,乡里投了钱,变成了乡镇企业。有了钱后,他便将黄脸婆休了,将厂里比女儿大不了多少的会计搂上了床。许翠花从那时起,就不认这个爹了!但又要利用爹的钱,解决自己的吃穿用玩。父女俩的关系若即若离。

“你气不死我,我活得很安逸。相反,你不听我的,你会穷死,你信不信?”

“怎么,难道你想把我文化站的工作除脱?”

“差不多吧!”许老板并不是心疼女儿,他想用女儿巩固他的权力,保护他的既得利益。“李乡长的儿子小军,你认识吧?对了,你们还是高中同学呢,他看上了你!”

“那流氓呀?读书时就干过强奸女同学的事,你把我推向火坑,对你有啥好处?”

“那是娃儿不懂事。现在李军是税务所干部,税务所,管着我们厂呢,知道吗?你老汉不想在乡镇企业干了,自己想开一个页岩砖厂,离开税务部门,能生存发展吗?离开李乡长的支持,能给你挣下百万千万的家产吗?好女儿,你答应了,我马上给你十万,还给你妈十万,条件够优惠了吧?你和钟大大玩儿,一辈子也挣不到十万!”

十万,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对于一个穷乡场的小妹子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啊!许翠花想到可怜的妈妈,想到和钟大大确实只是寂寞无聊时玩个心跳,便默许了。

一周后,钟大大正在怡然自得地抿小酒,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闯进来,“啪啪”两个耳光,不仅将他的小酒瓶打掉,两个嘴角立马流出血丝!钟大大回过神来,准备反击,等看清来人,一下儿蔫了,三魂掉了二魂!来人是许翠花的老子,乡办页岩砖厂许厂长!许厂长在乡里是脚杆吊大锣,走到哪儿响到哪儿的人物,是一些乡领导的衣食父母,有时他说的话比李乡长、王书记还管用!许厂长骂道:“日你奶奶的蠢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敢调戏我们翠花,找死吗你!”钟大大说:“许厂长,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许厂长踢了钟大大一脚:“说你妈个鬼!老子告诉你,快给我滚回你农村那狗窝窝里去,否则,我在街上再见到你,打你个皮开肉绽!”

钟大大擦干净嘴角上的血丝,红肿着脸,找王书记哭诉。王书记问:“许翠花真的那么贱?她真的挑逗你?这就奇怪了,俗话说,男找女,一堵墙,女找男,一张纸。既然许翠花主动,她为什么不拦着他老子?你别太痴心了。像许翠花那样的女人,碰不得的。”书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你看看,这是许翠花写的检举信,说你多次借酒发疯,捏她的脸,掐她的胸,抠她的大腿,虽然很俗,但说得有板有眼,铁板上钉钉的事。”钟大大直叫冤枉,要和许翠花对质。王书记说:“听我劝,你一身黄泥巴还没有洗干净,肚子里的红苕屎还没拉完,想找个机关细皮嫩肉的女人解决问题,不现实。回去找个手粗腰杆壮的农村女人,会干活,能理家,知道心疼你,那才叫过日子。你知道,许厂长有钱有势,我们也奈何他不得,保不住你的饭碗了。我说大大啊,现在年辰这么好,政策也鼓励农民先富起来,只要舍得出力、舍得吃苦,到哪儿不能找碗饭吃啊!听我的劝,不要老把你那点儿屁钱不值的文化挂在嘴边,那不管用。再说,你那点儿墨水水,能想出做生意的好点子?能写写画画出金子银子?脚踏实地干点儿事吧。回去吧,过些天,我看有没有什么企业要你,我再跟你联系。”

出了王书记办公室,钟大大找到许翠花,要她跟她父亲解释,向乡领导洗刷自己的名声。许翠花笑嘻嘻地说:“我们的事,街上都传遍了,我不主动写封检举信,我不成了街头浪妇了?我一个未婚女子都不怕名声好坏,你还死要脸呀!还想保住你的童子身?”钟大大跪在地上恳求,许翠花推倒他:“你真的是跪在我的石榴裙下了哦!我就看不起你这副贱相,给我滚远点儿,小心我老汉打断你的腿!”

许厂长果然神通广大,第二天,乡政府就通知钟大大:你作风败坏,调戏良家女子,有辱乡镇机关干部形象,被解聘了!

就这样,钟大大干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文化专干,就灰溜溜地回到农村了。不久,钟大大的函授同学,也是他的“学生”刘胜利,接替了他。

刘胜利扶着钟大大,敲开了自己的家门。刘胜利的妻子桂花拦在门口:“干啥呢,干啥呢!又把瘟神请回来当祖宗供呀!把他丢远点儿!”

钟大大喝醉了,经常到刘胜利家休息。桂花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她男人在乡政府找到饭碗,确实有钟大大当年劝刘胜利去读书的功劳,吃水不忘挖井人嘛。开始那几次,桂花热心热肠服侍钟大大。他一进屋,赶紧拿来热毛巾,让他洗个热水脸,还泡一杯浓茶,让他醒醒酒,吃饭时,炒腊肉、煎鸡蛋、豆腐汤是少不了的,铺上干净的被子,供他美滋滋地睡觉。钟大大要是仅仅闷头大睡,桂花是不会烦他的。钟大大混熟了后,麻烦便来了。首先是他清醒时,要干嚎几声川剧,吼得桂花的读小学的侄女无法复习功课,吵得左邻右舍在街面跳起脚骂他们。更令桂花烦的是,钟大大喝醉了后,又哭又闹,像他家死了人一样,还到处拉尿,不管她和侄女儿在不在场,解开裤子就“哗哗”冲出来!再贤惠的女人也烦啊!因此,桂花是坚决不让钟大大进屋了。

刘胜利说:“他是我老师呢!”桂花说:“狗屁老师,就是你爷爷,今天也不准进屋!你看他像个叫花子,你闻闻,他这身臭气,你不嫌丢人我的脸还要呢。”钟大大说:“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歇歇脚,随便找个地方躺躺,不吃你的饭。”桂花连推带搡,将钟大大推出门。

刘胜利为难了,把钟大大扶上街,塞给他五十块钱:“钟老师啊,你到旅馆住一宿吧。”

钟大大有了五十块钱,不考虑晚上睡觉的地方了,又想解决喝酒问题。他不好意思再到朱么嫂那儿喝,便在本家大叔开的商店喝。他打了三两老白干,买了包怪味胡豆,就着昏黄的灯光,站在柜台边慢慢喝。

叔叔问他:“老大,今天你弟弟家不是做酒吗?大鱼大肉,摆得正宗川菜八大碗,啤酒、瓶装酒,样样都有,你怎么还来这儿喝啊?”

钟大大不说话,眼睛间或转一下,像个白痴。

钟小小的农副产品推销公司在距他叔叔的小商店百米左右的街对面。昏黄的街灯下,钟大大远远盯着,一边咂着老白干,一边想心事,醉眼蒙眬中,他似乎看到死去的父母向他走来,责骂他好吃懒做,责骂他一事无成,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似乎看到弟媳妇拿着扫帚追着痛打他的场景,似乎看到弟弟恨不得舀碗凉水吞下他的恼怒。

五十年代末的腊月初八那天,鸡肠子街顺达餐馆大院的屋里,一个女人呼天抢地、咒夫骂娘,弄出个钟老板家的烟火罐儿,那时钟老板是全乡有名的读书人,钟老板刚刚被指定为鸡肠子乡合作商店经理,认为得来的儿子赶上了好运气,该大福大贵,取名钟大大。三年后,钟老爷的堂客放下一大背松枝子,蹲到柴窝窝,“嘣”的一声屁响,又从两腿间扯出个猴筋筋。这时,钟家的运气已经很不好了。三年困难时期,街上的餐馆几乎全部关闭了,只剩下地方国营的供销社还保留了一家饭馆。也不天天营业,一个星期只营业一天,吃饭的人还要交粮票。钟老板当经理的餐馆已经关了一年多了。钟老板思想进步,响应党的号召,“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下放到山崇堂大队,当上了自食其力的农民。钟老板认定,后半辈子命不好,二儿子也跟着命贱,便取名钟小小。

钟大大十来岁时,还憨乎乎的:拿着一本本小人书,坐在桃花下、月桥上半天不挪屁股。钟小小虽然只有七八岁,却跟着农村孩子学会了打猪草、摸鱼捉蟹,替爸妈分担些家务。钟小小在稻田边一转,顺手捉条黄鳝,跑到钟大大身后,将黄蟮从钟大大的裤腰放进去。“哎……哟……蛇钻进屁股去了!”大大撅起白屁股,呼救小小。小小趁机将一把烂泥糊在大大小鸡鸡上……尽管两个儿子性格不同,大儿会玩,小儿勤快,但钟老板认为,钟大大是读书的料,钟老板让大儿子上了高中,虽说那时的中学不过学点儿“工基”“农基”课,背背语录,写写大字报什么的,但钟大大在学校办批判专栏,画个红太阳照山川,那太阳真的鲜艳欲滴,画个走资派,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很受老师的赞许。钟老板认为大儿子将来有出息,小儿子只是种庄稼的土坯子。因此,在經济十分困难时,小儿子只读了初中,就回大队跟着爸妈挣工分了。

土地承包到户时,钟老板两口子没福气,拼命干了一年,先后就累死在承包地里了。死前,钟老板将钟大大拉到身边,挤出几滴泪水说:“大大,你有文化,有出息,弟弟太老实……我活了一辈子,知道太老实不能成大气候啊,大大,以后一定要带着弟弟发家致富啊!我们是乡场的人,听说可以回到场上了,你们找点儿钱,回乡场做点儿生意,比种庄稼强……”钟老板到临死才明白不经商不富裕的道理。

有了父亲的“临终遗嘱”,后来,就发生了钟大大要读函授学画画、到文化站成了一个“角儿”、上街开豆花店,开书画店的事情……

其实,钟老板看错了人。别说“有出息”的钟大大完全没出息,几乎沦为乞丐,“没有出息”的钟小小并不傻。他是那种“咬人的狗不叫”“乌龟有肉在肚皮头”的人。钟大大被乡政府扫地出门时,钟小小问清了原委,他不认为是许翠花骗了哥哥,是权力和金钱骗了哥哥。在哥哥乱糟蹋钱开豆花店、书画店期间,他一刻也没有忘记积蓄力量,在乡场蹬腾出一片天地来,只是他为人阴沉,用现在的话说叫低调。

钟大大被解聘那年,钟小小给同村人王二娃拜年。小小说:“二娃,把你正沟那六亩田转包给我吧,我每亩给你千斤黄谷。”王二娃眼睛睁得牛卵子大:“小小,你吃错了药没有?那么好的田拿给你遭踏!”“我想弄个堰塘蓄水,天旱浇花保果。反正你又不吃亏。”原来,钟小小的承包地不种粮食了,专种水果。王二娃早想外出做生意挣现钱,田,甩出去又有粮吃,竭力赞成。但王二娃的父母骂儿子:“败家子哟!田丢了,喝风灌尿?”元宵节,小小又去说,王二娃父母因儿子赌气、媳妇埋怨,气耸耸地说:“好,好,给你用两年,你修堰塘,不碍事,放了水还栽秧!”“得签个合同。”“我一个大活人,还不值那纸片片?我们是几十年的邻居,我整过你没有?”“交情是金,手续是铁,各算各。”王二娃只得摁了手印。钟小小转包了六亩好田后,马上改造成鱼塘养鱼,当年就赚了两万,后来,他如法炮制,转包了多家承包地,还租用了村里的上百亩荒地,统统种植蔬菜和瓜果,风险不大,来钱快,逐渐发展成了专业大户。他嫌专业大户发财仍慢,以自己轉包的基地为基础,便干起了农副产品批发,成了鸡肠子乡货真价实的能人、富人……

钟小小发了财,肯定不会忘记他那有文化的哥哥。但是,他们之间的矛盾难以化解。

那年,帮豆花馆端菜抹桌子的朱么嫂,将钟小小拉到街边黄桷树下,神神秘秘地说:“小小,我有个远房侄女勤妹子从贵州下来,想嫁人呢。我看你老实厚道,是个能过日子的娃儿,你干不干?”钟小小那年二十五岁了,闲着无事时,闷头想女人,裤裆都夹出火来了,哪里不想找个女人既解决问题又能浆洗衣裳、煮饭喂猪、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只是我们那儿有个习俗:一家几个兄弟,老大不结婚,老二老三就得干熬着。钟小小说:“朱么嫂,把你侄女嫁给我哥吧!”朱么嫂噘噘嘴:“大大?他哪里是该有女人陪的汉子!要干呢,你把她接进屋,不干呢,我叫她回去。”钟小小说:“等我和哥哥商量了再说。”“还商量个啥哟!你哥看女人的眼睛,火气旺得烤死人,他见了女人,逮到就不会松手的,你和他商量,不是把我侄女往火坑里推吗?再说,大大那副德性,是养不活女人的。你干呢,就悄悄耍,十天半月就结婚。”

钟小小不想瞒着哥哥,跟钟大大说了朱么嫂做媒的事。那时,钟大大刚刚和许翠花“恋爱”受了伤,许翠花和他那两三个月的撩拨,使他知道了人间最快乐的事不是喝酒,更不是写写画画,而是有个能搂能亲嘴的女人,明白了没有女人的日子清汤寡水、孤单乏味。他想女人也想疯了。钟大大不好说,闷头睡了三天后,央求弟弟:“和朱么嫂商量商量。”钟小小想,这事和朱么嫂商量有屁用,得那个叫勤妹子的姑娘点头应声才行。小小和朱么嫂说了。朱么嫂对钟大大说:“我侄女看不起你,等她和你弟弟结婚后,再给你找一个,贵州山的女娃子都想往重庆城跑呢,虽说我们这里离重庆城上百里远,不是还叫重庆市吗?她们想疯了!勤妹子嘛,你就别缠着她了,促成她和小小吧!”

勤妹子到钟小小家两趟,说,不计较钟小小家的夹壁屋四壁透风,不嫌他家松木棒子捆绑成的床,睡着两个人可能几下就摇垮了,也不讨厌小小一只塌鼻子,一双鸡眼睛,只图他勤快、本分。但十分厌恶哥哥钟大大那双目光射人的眼睛,十分厌恶钟大大有事无事和她说什么文化、艺术等不能当饭吃的东西。和钟家两兄弟接触久了后,了解了他们的品行、为人的高低贵贱,干活的勤劳懒惰,办事的毛躁细致,勤妹子就更厌恶钟大大开个酒馆不理事,整天滥酒,只知道花小小挣的钱。她盯准了钟小小是喜欢自己的,明确地说:“小小,你会过日子,我和你合得来,除了你谁也不嫁。”

钟大大又气又恨。气自己没有桃花运,好不容易有人介绍了个女人,却被弟弟抢走了,气爹妈怎么偏偏多生了个儿子,怎么不给自己留个妹妹。恨勤妹子有眼无珠,不识货,小小就是个土得掉渣的农民,怎么就比自己强?恨弟弟口是心非,嘴里说将勤妹子让给我,暗地里却和她嘀嘀咕咕,挤眉弄眼,献小殷勤。怨也罢,恨也好,钟大大知道有心栽花花不发、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不和弟弟争女人。他只是弄不明白,为啥女人评判男人的标准与男人不一样呢?我钟大大无论怎么说也比弟弟强多了,她们怎么就看不上呢?钟大大装着一肚子窝囊气,觉得生活太没味道了。多嘴的朱么嫂将弟弟抢哥哥的老婆的事,添油加醋叫嚷开后,钟大大自惭形秽,过去的举止形态烟消云散了,他只有在挥毫写字时,才找到一点儿感觉,才恢复一点儿文质彬彬、踌躇满志的样子。

钟小小和勤妹子结婚不到半年,勤妹子死活要小小和哥哥分家。在兄弟情义和与心爱的女人过日子的选择上,钟小小当然要选择老婆,硬着心肠和哥哥分家。钟大大认为,离开了只会种庄稼的弟弟,还不会活人?就爽快的同意了。

钟大大将最后一颗怪味胡豆嚼碎,合着最后一口酒吞下肚子,鼓起勇气,往弟弟家走。

钟小小的公司门前挂着红灯笼,灯光照亮了半边石板路面街道,红彤彤一片。钟大大记起来了:今天是弟弟的生日,两个月前,弟弟被选为县人大代表,刚刚开完人代会回来。弟弟也学会张扬了,摆起酒席,招待乡领导和街坊邻居、村社干部。

这些年,鸡肠子乡也有了很大变化,但钟小小的老家山崇堂村依然荒坡连绵,种庄稼靠天吃饭,村民们也是听天由命,日出扛着农具下田上坡,佝腰驼背刨黄土,日落牵着水牛回屋,吃饭歇灯闷头酣睡。钟小小不这样看。他认为老家穷,投资发财的成本就低,乡里乡亲还好说话,发大财的机会来了!他就回老家搞农业开发。先是动员乡亲们种植瓜果蔬菜,后搞淡水鱼养殖、肉牛养殖加工,使农民腰包多了些票子。村民们便选钟小小当上了县人大代表。当了代表后,过去不多言不多语的钟小小在人代会上猛烈批评县政府的支农扶农政策这也不是那也不对,揭发一些部门坑害农民。他的质询发言有理有据,说得一套一套的。报上还登了他的发言摘要,在村民眼中,他成了能人,今天,一些乡村干部到他家祝贺他的生日。

钟小小家人影晃动,笑声阵阵,飘出的酒味儿叫钟大大一阵头昏晕眩。这样的好日子,弟弟居然不叫自己,这样丰盛的晚餐,弟弟居然把自己忘了。悲哀、凄凉、绝望、苦楚一齐涌上心头,钟大大在距弟弟家门三十米左右的地方,颓然倒下了。

钟大大不好进弟弟的家门,钟小小不愿意接纳哥哥,他们之间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分家不久,钟大大先后办的豆花馆、书画店垮了,无处栖身。钟小小说:“哥,你啥也不要想了,啥也不要干了,就回农村帮我照看水库的鱼吧,我每个月给你五百块钱,够你天天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了。过段时间,我把农村的房子重新修过,有了楼房,嫂子就会进门,还能给你生一男半女的。”“你说让我给你当长工?”钟大大觉得弟弟抢了自己的未婚妻,已经不讲兄弟情分了,还指派这份奇耻大辱的差事,太缺德了,他受不了。钟小小埋怨道:“你吃亏就吃在你的臭德性上!我是为你好,干不干随你的便!”钟大大脸红脖子粗:“我就不受你这份气!”

钟小小在老家留了些米面、腊肉、白酒,还有柴火。开始那十天半月,钟大大自炊自饮,过得还算逍遥自在。等现成的米面吃完了,得自己去料理时,特别是白酒喝光了,日子就艰难了,没办法,他只得委屈自己,同意帮小小看守鱼塘。令他想不到的是,看守鱼塘实在是一桩妙不可言的美差。

钟小小为了扩大经营规模,又承包了村里的水库。水库建在苦水溪上,有两百来亩的水面,饲养了草鱼、鲢鱼、鲫鱼等,钟小小说:“如果经营得好,一年有近十万的赚头。”钟小小在水库边搭建有简陋棚子,置有简易床铺和炊具、食品,累了可以呼呼大睡,饿了可以填饱肚子。更令鐘大大惬意的是,鱼塘可以钓鱼。开始,钟大大开窗面桑麻,悠然见南山,独钓塘中鱼,独酌杯中酒,快乐似神仙。后来,他过去那些书画朋友,知道钟大大那儿可以钓鱼,便成群结队来玩儿。按钟小小给定的规矩:客人钓的鱼,得按每斤五元价格买走。钟大大很大方,说:“我弟弟自家养的,还收你们的钱,太不仁义了吧。算了,算了,你们拿走吧。”一次两次,钟小小认了,谁叫他有个仗义疏财的哥哥呢。后来就越来越不像话了,钓不上鱼时,钟大大还叫兄弟伙撒网,网上一二十斤鱼走不说,刚刚喂的寸苗(小鱼苗,养鱼人叫它为寸苗)也跟着遭殃,严重影响了生产。还在鱼塘四周扔下啤酒瓶、香烟盒等。钟小小只是叫苦不迭,妻子勤妹子却没有这么好说话,她说:“哥,我看你是稀泥巴糊不上墙了!你是死人草纸搭脸,死也要脸!我们养鱼的本钱都被你抛洒光了!你这个月的工资我扣了,抵你送给你那些狐朋狗友的鱼钱!”钟大大叫道:“你财迷心窍,怎么不讲信用了呢。”勤妹子说:“我给你钱,是叫你看家的!喂条狗来了生人还要叫几声!”钟大大找到小小,小小悄悄塞给他工钱:“你再鬼整,我也赶你走了!”

一天,钟小小说:“哥,天气预报这几天要发洪水,你勤快点儿,注意防洪。一旦落暴雨,你赶紧将鱼塘闸门处用鱼网扎好,防止鱼儿跑了。然后开闸放水!人手不够,你就请村里人帮忙,我付工钱。”钟大大说:“这点儿小事我能不懂?你还用得着千叮咛万嘱咐吗?作贱我嘛!包在我身上!我一个人整得实实在在的,不用请丘二乱花钱。”

发洪水那天,钟大大喝醉了,睡在棚子里升天入地,云里雾里,碰上许翠花和他做爱呢!突然,他被一阵“救命啊”的呼叫声惊醒。他爬起来一看,天昏地暗,大雨滂沱,洪水盈天。他这才想起弟弟要他将闸门口用鱼网封住,然后开闸泄洪的事。这时,“救命啊”的叫声又传来,发现喊声来自水库下方。他循声往苦水溪下游跑去。看到曾与他有过同事关系的乡里广播站广播员小江站在溪边哭喊。小江看到钟大大,指着洪水汹涌的溪流说:“我和许翠花下村宣传计划生育,回来过跳磴桥,不小心,许翠花被冲走了,你快下河救她呀!”钟大大看见许翠花落水在溪边,抓住一枝竹枝,上下起伏,就是爬不上来。看到她细软的身子泡在水里,钟大大想起她的可恶,想起她给自己带来的不幸,有些犹豫。小江推着他往许翠花沉浮的地方跑:“你一个男子汉,见死不救呀?”钟大大猛然想起刚刚做的梦,是和许翠花睡在一起呢?他知道,许翠花和自己“断绝关系”后,并没有马上嫁给李乡长的儿子,莫非许翠花还喜欢我?想到此,他一阵狂喜,很勇敢地跳下溪流,抓住了许翠花。垂死挣扎的许翠花一下抓到了人,便死死不放,钟大大差点儿也被洪水冲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救上了来了。许翠花一看救她的人是钟大大,猛地抱住他哭起来。

送许翠花和小江上了石板大路,钟大大才清醒:“哎呀,弟弟养的鱼!”他离开两个女人,跑到水库堤坝上,已经晚了,水库闸门已被洪水冲断了,几万斤鱼,冲走的死了,没死的也跑了!损失近十万元!钟小小赶到水库,看到崩塌了几个缺口的鱼塘,直打脑壳:“哥啊,你害死人呀!”钟大大本想解释,他是为救许翠花,耽搁了,话到嘴边,他咽下去了。勤妹子扭住钟大大,又撕又咬,要他赔偿。

勤妹子坚决不要钟大大看守水库了,并且不让钟小小接济他油盐柴米。钟大大吃光了老家储藏的食物,靠钟小小偷偷塞给他的钱,在街上晃荡,照样一副“酒肉穿肠过,我本是神仙”的样子。鸡肠子街逢三六九日赶场,他场场喝得酩酊大醉,有时偏偏倒倒跌进小小在街上购买的房子歇息。勤妹子看在丈夫的面子上,容留了他。

一次,他从酣睡中醒过来,尿急了,懵懵懂懂中下了楼,往卫生间走,听到哗哗水响,突然眼前一亮,看到白花花一片。擦擦眼细盯,他看清楚了,是弟媳妇背着他在洗澡。或许弟媳妇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回来困睡,家里也没有其他人,卫生间的房门便没有关。钟大大赶紧闭上眼睛,往后挪了挪脚,弟媳妇细白鲜嫩的肉体像铺天盖地的暴雨,将他淋醒了,又像晴天霹雳,将他潜伏着的意识激活了,他欲罢不能。他和许翠花那些搂抱,令他心驰神往,但总是隔着巾巾片片,他老是用“隔靴搔痒”那个词来回味他和许翠花的接触。现在,弟媳妇摆在眼前的是活蹦乱跳的光身子呀,从部位上说,和许翠花的手啊,脸啊,颈子啊,有天壤之别呀……他想,这个女人的身子,原本是该自己享用的,却被弟弟活生生抢去了,看看,饱饱眼福,也是应该的吧?慢慢睁开眼睛……他活了近三十岁,还不知道女人的身子长得和男人究竟有什么不同,弟媳妇近在眼前,让他看清了她的背,她的屁股,他激动得哆嗦起来……他喉咙里干涩,奇痒,“啊……啊……”直暗叫,“转过来,转过来啊!”他心里喊着。

勤妹子转过身来,透过氲氤蒸腾的水雾,她依稀看到门外像站着一只大狗熊样的东西,吓得一声惊叫,昏倒在卫生间。钟大大也吓得流了尿,趁机溜回楼上,将被子裹紧发抖的身子,脑子里晃动的仍然的细白鲜嫩的一片肉体……

晚上,勤妹子和钟小小在床上忙完事,勤妹子突然说起“好像看见一只大狗熊盯着”的事。钟小小不相信,勤妹子说,我骗你干啥呢?小小,是不是我眼睛出了毛病啊?钟小小不介意,搂着勤妹子亲热。

有了第一次大饱眼福,钟大大无法克制窥视欲,只要弟弟出差聯系销售事务,他就不喝酒,早早地偷偷回家,伺机盯弟媳妇的身子。即使弟媳妇不洗澡,看着她一耸一耸的乳房,一甩一甩的屁股,他都激动得脸潮红心乱跳。

半个月后,勤妹子洗澡,再次发现了“狗熊”蹲着。她赤裸着身子追出卫生间,“狗熊”无影无踪,真是见到鬼了!

晚上,勤妹子又向钟小小说起“狗熊”的事,钟小小细细问了原委,想起他今天回家,发现哥哥没像往常那样喝醉了酒,很晚才回家,而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吃晚饭时,哥哥也只是闷着头扒饭,没有喝酒,似乎有些害羞,怕见人,便怀疑“狗熊”是什么东西了,想到曾想让哥哥娶了勤妹子的事,疑心更重了,叫勤妹子提防着。一天傍晚,勤妹子终于捉了钟大大的“现行”!勤妹子抓住钟大大,一阵撕打,一阵大骂。钟小小回家后,挥着拳头,要狠狠地揍哥哥一顿。钟大大哭着说:“我不是人,我是畜牲!但我不是道德败坏,不是蓄意要看,我没有办法呀,我看了书,知道我是得了病,这种病叫窥视癖!这都是许翠花害的,也怪勤妹子洗澡不关门……我一定痛改前非,痛改前非!”

钟小小与勤妹子商量来商量去,勤妹子坚决要将钟大大赶出门。钟小小说,赶走哥哥,我们也没有脸面呀,别人会说,我连酒鬼哥哥都容不下,还会和我们做生意吗?勤妹子说:是做生意重要,还是你老婆的身子重要?钟小小想,勤妹子说得也有理啊,就狠下心来,不让钟大大在家里住了。钟大大又回到农村他那不能再破的破房子里了。

这便是钟小小不愿意留宿哥哥的难言之隐。

第二天,有街坊邻居告诉钟小小:“你哥哥死得硬邦邦的了!”

钟小小大吃一惊,到距他家门口三十米处,看到钟大大躺在街边一个水凼凼处,脸朝下,淹没在一凼污水里。钟小小的叔叔说:“昨晚你哥大大到我店里要酒喝,我叫他回你家吃宴席,他不干,喝了三两白干,偏偏倒倒走了。听说昨天他从早喝到晚,至少喝了一两斤白酒。他肯定是喝醉了酒,倒在水凼里,气出不来,被捂死了。”钟小小看到哥哥的凄惨相,他踉踉跄跄跑回屋,抓住勤妹子:“我哥昨天回来过?又被你赶出了门?”勤妹子说:“昨天为你办席,我忙得很,没有看见他回来呀!”钟小小请的两个丘二也说,昨天大伯肯定没回来过。钟小小推搡了勤妹子两下:“我哥死了,这下儿你清静了,你安逸了!”勤妹子也哭起来……钟小小捶胸顿足,吼叫了几声,哭不出来。

钟大大要安葬了,勤妹子对钟小小说:“哥哥一辈子就好酒,在他的棺材里放几瓶好酒吧?”钟小小同意了,花了近万元,在钟大大的棺材里堆满了五粮液、茅台,然后下葬。

钟小小为了留个念想,将哥哥生前写的上千幅字和画的几百幅画都保留下来。后来,有人要出五十万元全部购买钟大大的字画。钟小小打听到,购买哥哥字画的人是已经成为港商富婆的许翠花。许翠花被钟大大救起来后,无论他父亲怎么要挟利诱,她就是不嫁给李乡长的儿子,她跑到深圳打工,嫁给了香港老板。有了富翁老公,便出钱要买钟大大的字和画。钟小小说:“字画是我哥的命!不卖。如果你是真心,镇里正在修文化中心,你捐赠点儿钱,叫文化中心多修一间屋,将大大的字画摆进去,要不要得?”许翠花同意了,将钱捐给镇政府,修了个像眉像眼的文化中心,中心专门开辟了一间展室,展览钟大大的书画。

陈显明:重庆市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委会委员,重庆市委宣传部签约作家。2008、2010两年度中国作家协会重点作品扶持作者,出版长篇小说《大拆迁》《农民代表》《追踪遇难者》《疯狂的摩托》《风雨晓月楼》《杨沧白》《战俘营》等七部;发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四百五十万字。多次获奖。小歌剧《迎村官》获全国一等奖,电影剧本《战俘营》获重庆市提名奖,电影《凤鸣木洞》获得第十五届世界民族文化节优秀电影提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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