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色莜麦

2021-11-10 06:18马道衡
阳光 2021年11期
关键词:莜面媳妇儿骡子

爹叫莜麦。这名字要多土有多土。小伙伴们天天撩逗我:二军,昨天我家炒你爹来。我就想爷爷真没知识。看三大爷,叫进元。三大爷讲课时讲,古人考试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探花,第三名叫榜眼。进元就是考中了。三大爷家俩孩子,哥叫君豹,妹叫文蔚。有人撩逗君豹小豹子。他说,爹说我和妹妹名字是从“四书五”经中取的。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三大爷来我家。三大爷说他家跟二孩叔伙分了头驴,二孩叔让三大爷把驴作兑给他。爹说,二孩整天东游西逛吃飞食,能养住驴?三大爷长叹一声,咱能丢下学生不管?莜麦,你买了驴吧。爹说,我一头骡子一头牛照料不过来。

没几天三大爷又来我家说,二孩叔把驴买了。莜麦,这是卖驴钱,你帮哥把那头驴买回来哇。爹说,我去问问。半前晌,爹到学校跟三大爷说,二孩不谋养就不谋吧,把驴卖肉店了。三哥放心,你家的地我包了。三大爷说,星期天我帮你。

恒山的土地要么像书页折叠在山坡,要么像篮子吊在半崖。跟爹蹴坡地锄莜麦,爹跟沟对面锄豌豆的荞麦说,今儿晌午来我家吃羊肉泡莜窝窝哇。荞麦说,瞎。没两三小时能吃上你家羊肉?你鳖子逗我下沟爬梁呢。人们吃了早饭上地,到地头就半前晌了,做完營生擦黑了,就得带食物当干粮。恒山谣: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的荞麦饿断腰。人们就常吃莜面带莜面干粮上地。干粮也就就莜面菜团子、饺子、擀墩墩儿等。中午找个泉眼儿,拔些葱就着泉水与咸菜疙瘩吃。

那天早晨,爹拍醒我。起吧。念书要迟到了。我揉揉眼起来,挎上书包就出门。爹担着水桶去担水。说,跟你三大爷说,明天种莜麦。

钟声破空而来。我踩着钟声的节奏走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溅起水桶晃悠出来的水,濡湿干硬空气,濡湿干了一夜的嘴唇和头发。

三大爷还在敲钟。钟声叫醒村庄,鸡窝横架上单腿站立睡觉的鸡醒来了,跳飞墙头,扑棱扑棱翅膀,昂首打鸣。咕咕明——叫醒蹲蜷在树枝叶丛休憩的麻雀和喜鹊,麻雀扑啦啦振振翅膀,婉转着嗓门啁啾。叫醒屋檐泥窝里睡着的燕子,扑啦啦从小孔飞出,敛翅钻出窗户,飞到小河边衔泥,返回屋檐加固宫殿,衔小鱼儿喂泥窝探头叽叽喳喳叫的黄嘴儿乳燕。

没分地前爹在队里赶皮车。平车一匹驴拉,皮车必得一匹骡子驾辕、四匹骡子拉梢。骡子戴皮笼头,额头皮襻儿绑红穗,昂头支棱着耳朵儿。爹操鞭子,手握竹竿,鞭鞘细竹梢拧就,鞘头绑牛皮鞭与红穗。举胳膊一摆,鞭鞘在空中绾个花,“啪”地炸响。骡子“嘚嘚嘚嘚”跑起,蹄子铁掌敲击石头,溅起火星。爹看见我,吁——一声喝住骡子,从兜里掏把料豆给我。料豆是骡子的干粮。爹给队里拉化肥拉煤,会装料豆路上喂骡子。

分地时,爹就要那匹驾辕骡子,没人反对。爹还要队里唯一的耧。人们就议论开了,说莜麦啥也分好的。队长照顾爹。得抓阄,谁抓住耧就是谁的。爹哈哈大笑,?——谁要谁拿去,反正别找我摇耧就行。那些人垂头不再瞎嚷嚷了。

我牵骡子、爹扛耧回家。人们让开一条通道。我昂首挺胸,心里默念:爹真有两下子!

放学路过三大爷家院子,看见三大爷正在摊晒籽种。

第二天,骡子驮着化肥走在前,三大爷背着莜麦籽种,爹扛耧,哥背装着铁锹、农药的粪笸箩,我扛石头砘轱辘,向四地梁爬。

路上,驴牛骡驮着籽种化肥,人扛犁背粪笸箩匆匆走着。驴骡牛打着喷鼻“噗哧——扑棱棱——”驴突然伸嘴从路边土楞上啃草。哪有呢草?人一吆喝,“嘚儿嘚儿嘚儿”跑到前面,扬起脖子“呃——咴咴——”嘶叫抗议,或者表达委屈。牛也扬起脖子“哞——”加入声阵。

到了地头,三大爷递大光烟给爹,爹摇摇旱烟袋说,吸不惯烟卷,旱烟硬。掏纸条,捏撮小叶烟丝卷成烟卷。俩人惬意地吐烟,吐出背种子扛耧带来的劳累。烟罢,爹套耧。耧V形骨架就像作业本上的红对勾。长的那方由两根安装了横档的方木组成,末端安着横把扶手,跟摇耧人小腹齐平,扶手下放活动木框,叫接粪盘;方木下部中空,斜削成椭圆,尖头,套着犁头,挨地处向上翘起,便于插入土地。短方木插在长方木弯曲处,安着房子样木匣,有活动盖子,盖下吊铜铃铛,铜铃铛后开一细口出籽种。爹把两根长杆绑在耧的两边,长杆另一头绑了骡子拉耧襻带。我负责递给爹绳子、长杆、襻带。哥哥已把化肥和在粪里。爹把襻带搭在骡子肩部,长杆分列骡子两侧。爹揭起匣盖,三大爷把莜麦籽种倒进木匣;哥哥胸前挎粪笸箩,弯腰撮满粪;三大爷牵骡子,爹吆喝一声“嘚儿——驾”,骡子向前挣,爹快速摇耧,哥哥往接粪盘上撒粪,铃铛“叮当叮当”撞击木匣,籽种从小口流进粪盘,流进空方木,犁铧攉开垄沟,籽种混着粪流进垄眼。我拉砘轱辘,踩着翻卷落下的油黑土前行,砘轱辘触动垄梁土掩埋垄眼,压实籽种。

骡脖下吊的铃铛响起清脆的叮当声,回荡在梁上。

土梁上其他地块种莜麦的,一人掌犁,一人胸前挂着粪笸箩,双手捏着和了种子的粪扔进垄眼,脚踩种子进入土中。

爹力量集中在臂膀,左右摇晃着耧横把手,控制着耧的走向,控制着种子的流量与速度。爹的动作夸张。骡驴喷着鼻息。“噗哧,扑棱棱,扑棱棱”。和着“叮当叮当”的铃铛声,汇成歌谣。爹哼起: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的荞麦饿断腰……

爹“吁——”了一声。三大爷拽住缰绳。骡子立定。爹卸下骡子身上的襻带。骡子扬脖“咴咴——呃——咴咴”叫。梁上其他骡驴“咴咴——呃——咴咴”回应。骡子走几步,找干地侧卧了,伸脖蹬腿用力翻身打滚儿,站起抖抖身上的土与碎草屑,再次扬脖“咴咴——呃——咴咴”嘶鸣,“扑棱棱”打响鼻后,找草吃,嘴唇蠕动,鼻喷气息,吹走游虫飞蝇。

爹笑眯眯地卷烟吸烟。三大爷递烟给哥,哥扛着铁锹夹粪笸箩到三大爷地里和粪去了。

爹看着哥哥的背影,吐烟时叹口气。军子该问媳妇儿了。

军子看上了谁了?哥给你跑一趟。

小鳖子看上人家,人家能看上他?三哥眼路宽,给采访个哇。

啥条件?

咱还敢有条件?

得看军子想法,别问候好了,他不去相。白张嘴不说,还丢人。

那鳖子敢?靠三哥啦。爹呵呵笑了。

俩人收拾耧耕绳种子,向三大爷的地走,我赶紧扛砘轱辘跟上。

哥哥撮糞回来,三大爷递给他支烟。军子,有看上的女子没?

哪……哪……有呢?哥哥飞红了脸。

你三大爷给你采访个。你别别扭的不听话。爹说。

军子脖子一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家里哪有钱?一天吹嘘你养种好,就你有耧有骡子。看看家里的烂摊场。

爹看看三大爷。三大爷说,军子,没教过你尊重长辈!日子得慢慢过嘛。爹长叹一声,嘬口打呼哨。骡子“呃——咴咴——呃——咴咴”叫了阵,跑过来。爹给骡子套襻带,三大爷往木匣倒满莜麦种子。爹吆喝一声:嘚儿——驾。骡子走起,爹摇耧,铃铛“叮当叮当”响得缓慢沉闷。

军子狠狠撒粪,粪弄了爹一身。爹呵斥,好好干活!看那点儿出息!

我心底涌上一阵悲凉,哥这么小就娶媳妇儿?他愿意灰头土脸干一辈子农活?也好,我可以好好读书了。

爹说,二军回家帮着做饭去。让你妈莜面擀墩墩儿哇。

我收拾种子袋化肥袋回家。拉风箱烧水,妈妈用滚烫开水和好莜面擀成皮,铺土豆丝拌苦菜或开水焯过的杨树叶,卷起蹾在蒸屉上蒸。妈说这叫讨吃行李。它像讨吃行李卷一样,随便一卷一捆就行。我想,祖宗幽默、豁达,拿最卑微时的生存道具作食物名字,时刻提醒自己居安思危。

夏天锄莜麦,爹脱掉上衣,跪在垄眼往前挪。左膝跪右腿就蹲,挥锄尖掏尽垄眼杂草;然后右膝跪左腿弓蹲,重复动作。隔两块地,三大爷也光着红脊梁,一跪一蹲往前挪。我的衬衫湿溻在脊背上,长袖粘着胳膊,像虫子爬,脱衬衫没一会儿肩头像火燎般疼,赶紧穿衬衫。锄了两个来回,听到爹咝咝吸气,他脊梁布满燎泡,我往起扯皮,爹说别。三大爷吆喝:歇歇哇。俩人凑到土塄下阴凉喝水吸烟。三大爷说,让老师们采访,他们听说给你儿子说媳妇儿,直摇头。谁不知莜麦是个死受苦的人?两儿一女,没个来钱路子。爹的笑脸慢慢变僵。三大爷说,我再从教过书的村问候。那些年吃派饭,对人们知根知底。可惜净是山里人。

爹笑了。皱纹一挤,脸上尘土扑簌扑簌掉,三哥,山里人吃莜面,实在,不像川镇人滑头。

三大爷笑了,不白叫莜麦。哪儿也有实在人,哪儿也有滑头。

哥哥吆喝我下沟逮松鼠。我问,哥。你这么小娶上媳妇儿靠啥生活?

你别跟爹说,我想到大同下煤窑去。

下煤窑危险,早晨下去不知道晚上上来上不来。

我找咱叔,他待了十几年了,肯定能保护我。

你好好念书哇。

一念书就瞌睡,你怎就不瞌睡?

爹吆喝:“军子,锄田了。”

我埋怨太阳太毒。爹笑笑说:“毒点儿好。不毒,能晒死锄起的草?”

三大爷肩膀翘起了黑皮。说,莜麦里有阳光,有筋。没太阳晒莜麦哪来的劲道?

爹哼起莜面谣:莜面吃个半饱饱,一腾滚水正好好。我想,怪不得奶奶给爹起名莜麦。

三大爷说,莜面讲究三熟:秋天成熟,炒熟,吃时蒸熟。人也一样,你俩还没熟。

中午吃莜面凉片。我回家帮妈做饭。我拉风箱烧水,妈左手执箩子往锅里筛莜面,右手执六道木,反复搅拌莜面,搅到软硬适中,两手执六道木顺时针搅动莜面糊糊。嫌不筋道,搪土豆淀粉汁浇进去反复搅。妈说,搅得胳膊都酸软了还不筋道。锄田比下种更累人,得搅筋道。妈舀凉水洗水瓮,把莜面糊糊涂在水翁上晾。胡香油炝了葱,加凉开水蒜末芫荽黄瓜丝水萝卜丝,浇醋。水瓮上的莜面已经晾凉了。用刀划成正方形,剥下来切条,搛盐水里一摆,吸溜着吃。凉意在皮肤下蹿,在血管里奔突,直通肺腑,渗透到指尖。

下周锄莜麦时,三大爷说,学生高木匠给学校盖房,给军子介绍了他本家侄女。

相亲那天,哥问候了台拖拉机,三大爷说:“小孩儿带好运。二军也去哇。”

大人们坐炕上拉呱儿,哥哥与对象在院里拉呱儿。

十点半,女主人张罗着推莜窝窝,女子挖莜面,用滚水搅拌成疙瘩。擦土豆丝,四指宽木板中间开长方孔,钉着布满卷刃的凸面礤刀,女子摁土豆划过礤刀。土豆瞬间变成丝。女主人揭开墙角坛盖,酸甜带臭气味弥漫开来,挖坨苦菜洗了拌进土豆丝,铺笼屉上。女子掬泡土豆丝水和莜面,攥拳捣莜面疙瘩,莜面粘在盆底,揪面团翻身,莜面“哧——”地离开盆底,拳头再捣莜面团,反复揪捣,直至莜面软硬适中,揪一点抟成蛋,右掌丘在坛盖(现在多用花岗岩石板)将面蛋一摁一推,面蛋成了薄片,拇指食指掀面片甩卷食指,竖立在笼屉上。一面蛋一面蛋摁推成面筒,一筒一筒排在笼屉上,像蜂窝。暗想:蜜蜂住蜂窝酿蜜,莜窝窝里蕴含受苦人的勤劳,酿智慧。笼屉上锅蒸,女子出院拔水,哥抢过斗绳,女子笑笑让开,从菜园摘顶尖带花满身刺的黄瓜,扔进刚拔上来的水中。拔水萝卜揪芫荽拔小葱,拿用铁盆晒好的水洗了,回家调制盐水。一会儿喊,把黄瓜拿回来吧。我捞黄瓜,冰凉砭进肉,激出一头汗。

噔噔噔噔。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过。齐整整的黄瓜丝白萝卜丝粗细均匀地铺开。把萝卜丝黄瓜丝放进盐水;切葱丝放进盛了香油的铜勺,伸到火上炝了。油香弥漫。刺——倒进盐水,白红相间的萝卜丝和黄瓜丝掬进盐水,盐水上飘了层油星儿。

热气腾腾的莜面窝窝端上来了。女子给我们搛莜窝窝舀盐水,说叔叔们吃。

我在盐水里摆摆,莜窝窝滑柔,耐嚼。

爹栗色的脸庞泛着光,高兴得合不拢嘴,女子提啥要求都答应。

回家的路上,远望,山坡坨梁莜麦绿油油的,微风过处,麦浪起伏。

莜麦熟了。我们一字排开,弯腰挥镰割莜麦。莜麦清香氤氲空中。镰刀刃嗦——嚓——嗦——嚓——咬着莜麦;声音和香气混合成音乐。麦香乐调吸进肺腑,注入豪气,一气割到地头。直腰掉头看,把把莜麦匍匐,像农民匍匐大地磕等身头,感恩大地。

几个来回,一块地割完了,歇息,抓两把莜麦,交叉麦穗拧成绳,拦莜麦腰捆成捆,三五个码在一块儿,像绵羊卧在阳婆弯儿晒暖暖。

周末早晨,背莜麦回场面。看天象找个好天气,解开莜麦腰绳摊铺開暴晒。半上午,哥带几个后生来了,把连枷鞭泡在河水中,圪蹴着说笑。“堡里正月十五耍船那女子俊眉俊眼的。好看。”“不如咱村柳叶条子好。”“我收秋后到西河口相亲去。”“我过罢年就结婚。”听着这些大我几岁的孩子谈论,我想不通他们为啥不读书。他们真的一读书就瞌睡?我不想听这些,就回家歇凉。妈妈说,正好帮我压莜面饸饹。

饸饹床是段一头粗一头细的榆木。粗头一拃见方,支架固定在一个两竖三横的支架中间,最上横档凿卯眼;床中间掏圆洞,洞底钉密布着圆眼的铜底;压杆榫头塞进架上横档卯孔,压杆中间开长方形孔,圆木槌上面榫头塞进压杆卯孔。妈把醒好的莜面塞进洞,我把圆木槌放莜面上用力压杆,粉丝状莜面从铜底眼挤出。妈在笼屉上铺了层土豆丝,把莜面饸饸铺土豆丝上,上锅蒸。

打场是苦力活,人们不吃糕就吃莜面,吃好了才有劲儿打场。

饭毕,后生们到场面,后生们脱掉上衣,光着脊梁站成一排举连枷开打。

连枷由柄与鞭组成,桦木柄高人一头,鞭用生牛皮摽五根荆条编就。连枷鞭与柄展开长度是人身高的两倍。后生们举枷柄,枷鞭在空中转个半圆,然后齐刷刷挺身,后生们使巧劲压左手提右手,连枷鞭摔击莜麦穗。“啪”“啪”“啪”“啪”莜麦颗粒从壳儿里迸溅四射。后生们步挨步走,光脊梁淌着汗珠,在阳光下闪烁,麦秸闪烁着金黄。笑声、连枷拍打莜麦的“啪啪”声,合着阳光洒满场面。爹操两股杈翻莜麦。

歇息时,三大爷问,军子这几天去媳妇儿家了?婚礼准备得怎样了?

去了。还欠两万块钱呢。等收了场卖了粮食看差多少。

三大爷说,我给凑几个哇。

打罢第二场,挑去麦秸,哥把莜麦推到场面中央。爹抓土扬起试风向,我与哥并排站在下风头,双手一掀,铲一木锨莜麦,左手翘右手压,侧逆着风扬起,莜麦颗粒飞脱木锨,撒成扇形,切割风势,切割阳光,莜麦闪着金光。风把碎石子、饱满莜麦、莜麦秕子、浮土分离开,石头在上风头,饱满莜麦成堆,下风头是秕子,浮土刮到场面外。世界万物都分层?淘气鬼们抓秕子追着人把麦芒塞进对方脖窝,嬉闹声充满明净天空。爹与三大爷圪蹴在莜麦堆前收拾麻袋,时不时瞭瞭天,等天黑装莜麦。爹的脸栗色饱满如栗色莜麦,他不就是颗莜麦吗?

村庄上空袅袅炊烟悬浮在低矮树梢,湿气泛上来,胳膊泛起鸡皮疙瘩。麻雀扑啦啦落场面边,啄一下谷粒,警觉地抬头看看人们,翅膀忽悠着随时准备起飞。

相邻场面也在打莜麦,大人蹴着唠嗑收拾布袋。金昌跑来问,爹,我妈问打完莜麦了?叫吃……饭还没说出嘴,四叔挥帚拍他。日你妈!没教你?不让问“打完没”,还问!

人们大笑。笑声惊起树上蹴着啁啾的鸟儿,惊起场面边啄食的麻雀,惊得天空悬浮的刺毛游荡。

乡俗讲究:打场运粮食不许说话,眼神暗示意思;必须说话,绝不说“完”字。粮神听了“完”,会立马结束粮食溢出。乡人希望夜深宁静后,粮神保佑自家粮食越装越多。

黑暗压下来,哥操簸箕铲莜麦,爹装口袋,一袋又一袋,爹给我递眼色,我跑回家取口袋。中午已跟人借了几条口袋。有人讲古:马鞭放水瓮,水瓮溢水。我不相信这些传说,但希望粮食越多越好。我取来口袋,继续装莜麦。

湿气卷了庄禾叶子,濡湿了深秋的田野,濡湿了人们的心思。我们背莜麦回家,累了一天,反觉得有劲儿。

晚饭吃莜面搅块垒。妈把土豆切丁,放锅底煮熟,撒拌成疙瘩,锅底倒胡油撒葱花,炒至焦黄。嚼着筋道块垒,想起书中的“尽抒胸中块垒”,难道文人墨客遭遇烦心事时吃恒山块垒,灵感突发,拿来形容疙里疙瘩事儿?吃块垒,表达把疙瘩事吃掉消化?

初冬周末,妈淘洗莜麦,晾晒几天干透炒莜麦。我拉风箱,妈罩头巾脖窝围毛巾,给我脖窝也围毛巾,我嫌憋屈,妈说刺毛(麦芒)钻进脖窝,往死咬人。风箱是个与灶台齐高的木匣,匣里靠灶台装木条,木条中间开口,风箱外镶木嘴塞进灶台口;风箱前竖开两个圆眼,下开方口内安块活动铁舌头;拉杆穿过圆眼,外接把手内接沾满鸡毛的木板,拉把手,风把小铁舌头吹得贴紧匣壁关闭了风口;推把手,风从小口推起小铁舌头,长驱直入,在木匣回旋一番,顺侧口“呼”地进入灶台,灶台中的火着风熊熊燃烧,烧得锅底通红。刺毛随热气漂浮,一出汗,刺毛粘在皮肤上,动弹着抖落痒,刺毛像蛇游走身上。我埋怨刺毛咬人。妈笑了,嘴噘得能拴十八头骆驼了。人活着就得吃苦。锅里莜麦乱蹦,“啪啪啪”激射,莜麦栗色更深厚焦黄。妈说,今儿帮大人干活,奖励你炒豌豆吧。我知道妈不愿意浪费热锅才炒豆,忍着刺毛痒拉风箱,豌豆“啪啪”激射脸颊烫起燎泡。洗脸时,感觉脖窝堆积了刺毛,搓香皂越搓越痒,搓到脖子疼,才感觉不到痒了。疼比痒好受!

炒好的莜麦背到磨坊磨了存进大瓮,用擀面杖捣实。

中午吃莜面饺子。莜面饺子原料与做法跟“讨吃行李”一样,不同的是把拌了苦菜的土豆丝包进饺子皮。搛饺子在宽宽的盐水中摆摆,有“白毛浮绿水”的意境。

爹让我请三大爷来家商量哥的婚事。三大爷说,婚姻讲究“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咱们该请期(商定迎娶日期)了。还欠彩礼不?

爹嘬着牙花说,一万。

三大爷说,我再帮你凑些,你再借些,好商量迎娶日子。

几天后,哥跟着三大爷去岳父家商定结婚日子。哥回来说,媳妇儿家给吃油馍馍。我问啥是莜馍馍?妈说,用菜籽油把莜面和起来抟成馍馍,笼屉蒸了吃。油大不能嚼,只能囫囵吞咽。你三大爷面子够大!记得报答三大爷!咱没别的本事,多帮他家做营生哇。

我读高中后,邻铺是老君殿人,带的干粮就是切片油馍馍,我馋得直咽口水,心痒痒想吃。他说,放假到我家吃去。星期六大早我俩黑天瞎火摸索到拖拉机站坐拉煤拖拉机,天蒙蒙亮到了龙嘴村,下车步行一小时,开始爬山,中午才到他家。他妈妈做油馍馍。羊在地上转圈儿咩咩叫,猪哼哼着拱灶台前柴草,鸡扑棱着翅膀飞起。我机械地嚼油馍馍,粘牙好歹咽不下,憋得直呃气。不吃吧,这可是最讲究的待客饭。只得囫囵下咽。他妈说,山里人就爱吃莜面。饺子、擀卷子、搅拿糕、搅块垒、压饸饹、搓油窝窝,抟油馍馍。普通人家吃有馅的,节省面;家境殷实人家吃纯的,招待稀罕客人。

年后哥结婚,土豆叔回来当娶客。他撺掇三大爷:“三哥,你得去。我一窑黑子,没见过世面,不懂礼数。闹笑话,闹笑话呢。”

婚礼仪式后,土豆叔讲,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要不是三哥当娶客,保不定娶回娶不回军子媳妇儿。烧茶吃的点心精美,瓜果时鲜。媳妇儿伯伯叔叔陪我们说话。十一点了,三哥说,新媳妇儿梳洗好,咱早点儿出发吧。送客笑着说,亲家还欠一万元彩礼呢。这话比油馍馍难消化万倍,顶得我胸口憋闷。三哥问我究竟,我说,先前给的都是欠媳妇的,还欠亲家一万。三哥苦笑着说,看莜麦办的好事儿。三哥找高木匠借钱,才娶回军子媳妇儿。

结婚后,嫂子整天窝在家里打麻将。爹直叹气,相面那天看军子媳妇儿挺能干啊!一天吃饭,嫂子向妈要钱。妈说,日子得节俭着过。你整天打麻将坐吃山空呢。嫂子说,咱村一个山旮旯儿,我不想在村里住了,想去大同住。爹说,种地也不是办法,去大同找你叔叔也行。爹就去大同找叔伯哥弟们,好歹给哥找了份工作。哥就把嫂子接去煤矿住了。

哥给本家哥栓昌介绍了个媳妇儿。一个月后,媳妇儿跑了,栓昌整天寻爹要媳妇儿。爹没办法,到大同找到哥。哥说,女子是同事妻妹,骗子。爹逼着哥要钱。哥跟同事打了起来。惊了派出所,同事自然不愿让警察知道妻妹是骗子。央求哥愿意还三千块钱。爹带回钱,请三大爷出面说和。三大爷跟栓昌说,军子也是好心,看你三十大几了没个媳妇儿,就给你说了。钱军子给你要回来了,拿上再娶个媳妇儿哇。栓昌说,三叔,没尝过媳妇儿也就那么回事。尝过了就放不下了。我不要钱,就要媳妇儿。军子给我找回那女子便罢,找不回来我吃住在莜麦叔家。

爹跟三大爺商量。二军读高中了,我要么也去大同哇?

那年收完莜麦,收完土豆、豌豆、黄豆,爹带着妈妈去了大同。临走头天晚上,我看着爹的栗色面庞,想到爹到大同打零工的苦楚,心里翻江倒海。

我吃不惯学校的饭菜,常常挨饿。同桌说,我家附近有家莜面馆,你们南山人开的,你去试试怎样?

那天放学,同桌带着我飞车到了莜面馆。莜面馆专卖莜面块垒豆稀粥。轮到我了,“二军!”抬头看,豆花!豆花是邻村的,嫁给我本家哥哥君尚。君尚在镇里上班,她开了家莜面馆。

生意不错吧?

比你君尚哥挣得多。莜麦叔还好吧?

我爹到大同住了。

我听说了栓昌的事儿,那事儿你哥也有责任,你哥不谋事儿。莜麦叔去了大同,你哥又累赘他了。

寒假回大同。唠嗑时说起豆花莜面馆的事儿。嫂子说,豆花开莜面馆?我说,哥,你看看爹,以前栗色脸盘,现在黑峻峻的像块煤球。你也开个莜面馆哇。你也别下井了。爹跟我说,他跟咱妈担惊受怕的不行。

哥说,端茶倒水,伺候人的营生咱做不了。

嫂子说,下黑窟窿没明没夜,上夜班,白天在家睡大觉。白班连个人影儿也捉不住。我过的啥日子?二军这主意我看行。豆花能干得了为啥我就干不了?

哥说,你能干你干去。

那我找男人干啥?我一个人过啦。

敲门声突然响了。我打开门,爹提着猪肉菜蔬进来了。

嫂子哭着喊:管管你儿子吧。一天间也摸不到个人,回来就吹胡子瞪眼睛。

我说,怨我。再不跟你们商量事儿了。

爹听了吵架原因,呵呵笑了。好主意。军子找你那些狐朋狗党给我找个地儿,我先开他个块垒店,就卖莜面块垒豆稀粥。我早就发现,这些矿工好多来自山里,喜欢吃莜面。

哥从那些狐朋狗党那儿给爹盘了个小店。正月过完,块垒店开张了。军子他们下夜班出井口,直奔块垒店,吃碗块垒喝碗豆稀粥,吃得肚圆才回家。

早餐时嫂子也过来帮忙。

我考上大学那年,爹的脸庞恢复成栗色的了。

马道衡: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小说、散文散见于《阳光》《黄河》《大地文学》《都市》《美文》《北方作家》《牡丹》《辽河》《五台山》《小品文选刊》《散文诗》《散文诗世界》等报刊。散文诗《记忆深处的鸟》入选《2019年度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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