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白玛(藏族)
呷尔河静静地流,河流左岸是他家。而他,是一尾被叫做“人”的鱼。
唯有水声才能让他平静。就像,唯有松涛才能让一只被叫做“人”的鸟安心。
一尾被叫做“人”的鱼与河流之间有着无需言明的默契。
“呷尔——”
他在心里默念,一条河就从身体里流淌出来。
河床一如既往的平和安静,在沉默中承载着石头与泥沙的重。
河水依然一路轻吟或咆哮,带着被大地赋予的使命,奔向远方。
河滩保持着往昔的温情,那是养育了石头、苔藓、芦苇和蛙鸣的温情,也是养育了他儿时欢乐的温情。
忧伤的蛊会在出走的那刻被偷偷种下。
一些东西开始被遗落,一点点变轻变小,在毫无知觉中悄然无声地消失。
一些东西开始隐秘生长,静悄悄地变重变大,一点点把人往夜的最深处摁去。
还有什么是“我的”呢?多年以后,习惯了失眠的他这样想。
他曾亲手种下的波斯菊早已枯萎,他曾隔河相望过的苹果园已成街道,他的庭院里挂着葡萄藤养着各种花草的老屋已然不见。
他的少时拾捡到的小石头——如今,在他从不养鱼的鱼缸里,它和那些异乡的小石头们相亲相爱地呆着,他已不再去分辨它们的来处。
一条河将比一个人更长久地拥有他的故乡。
河水干涸,河岸荒芜,河床上石头裸露,一条河的痕迹仍将在石缝间显现。
就算是名为“远离”的刀,也无法斩断一尾鱼与一条河的牵绊吧?
他开始把故乡的那条河唤作“我的河”。
“呷尔——呷尔——”
他轻声呼唤,他的河就从身体里缓缓地流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