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水靴的马 中篇小说

2021-11-11 16:52:04吕翼彝族
边疆文学 2021年1期

吕翼(彝族)

一

睡着的时候,陇启贵想醒来。醒来的时候,陇启贵又想入梦。在重要的决断前,任何人的心都会慌乱。陇启贵也不例外。

野草坪的山,高,高得鸟雀大多都只在山腰飞。坡呢,陡得落个毡帽,沟底才捡得到。说是坪子,其实也就巴掌大,像颗黑瘤,深深地长在崇山峻岭之间。这野草坪,眼下还真是名副其实,山山岭岭、沟沟壑壑都是草木的天下。高处枝杈拉拉扯扯,低处的藤蔓,也是裹缠不休。草木多,人却少。人少,女人就更少。毫无疑问,对于陇启贵这样一个中年男人来说,梦里有的,肯定就是女人了。事实也是,多年以来,在马背上突然回头一笑的、在火塘边一飘而过的、梦醒来时还有她脆脆的笑声的,当然就是如花了。如花的眼睛会发光,像晨光下的露珠;如花的行动敏捷,像被惊吓的麋鹿;如花的声音,像山茅草在耳廓边轻轻晃过,让陇启贵难以忍受。可是,眼下在他的梦境窜出窜进的,却是一匹马,一匹他唤作“幺哥”的马。这匹马把他的梦境当作一片草原,兴奋时摇头耍耳,四蹄腾空;累了就闲庭散步,饿了肆意啃嚼满地的草皮。那些被秋雨捂出来的草芽,嫩,幺哥的长嘴一碰,就汁液滴出,又甜又香。幺哥把沾有绿色草屑、湿漉漉的长嘴伸来,亲陇启贵的腮帮,陇启贵的脸就一半黑,一半绿……

这样的情景,折磨得陇启贵心如针戳。

陇启贵从梦里醒来,天并未见亮。拍拍脑袋,眨眨眼睛,感觉到了黎明前的真实。他起床,摸索到幺哥的身边,用掌心抚摸它饱满的额头,用五指梳理它又厚又硬的鬃毛,拣除它身上长长短短的蒺藜,品味它身上咸腥的气息,然后往马槽里添谷草,添豆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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