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淹没

2021-11-11 17:00:50傅菲
绿洲 2021年2期

◎傅菲

空气中仿佛悬浮着往年湮灭的鼻息,凝结了飘落的声响。那般潮湿,细微,邈远,暗淡。一个人走进祠堂,会被它包围而来的寒气、阴森所震慑——高而空洞的屋顶,粗壮光滑的柱子,梁上群兽的浮雕,豁开砖缝的墙壁,斜斜陡坡的天井,在雾气漫散的冬天的早晨,它的气息是腐烂的(时光的过去式),静止的(让人想起封冻的河水),向内心扩散(像扩充的句群),浸透全身(永久的记忆)。在枫林小学,我所遭遇的早晨迷人而惊慌。

祠堂呈“回”字形,进门后是对称的四小间教师办公室,过了天井有个大教室,拐个小门,是两个扁长的小教室。村路从东墙弯个直角,到了一片墓地,柿子树喷泉一样往高处涌,又翻卷而下,秋天,红红的柿子耀眼地晃——那是液体的灯笼,两户低洼的人家与菜地构成了被遗忘的(它处的)荒野。我坐在教室里,稍微扭转头,可以看见路上挑担的人,一群送葬的人,边走路边织毛衣的妇女。西墙内是一畦菜蔬,油油的,一棵野桃树翻过了墙头。与祠堂形成对角的是两栋混砖楼,松木的楼板,咚咚咚,脚步的节奏在走廊里回响,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中扑朔迷离,闪烁。中间的空地是操场,通常被农家用于晒柴草、稻谷、咸菜、红薯渣,打豆荚,摆宴席。晚上的露天电影也在这里放映,露水打湿了睫毛。那是我的胎盘,我的摇篮曲,我遗失的照片。我模糊的水渍后的显影,奔跑的灵山卧了下来,它的曲线是我最初的素描。层层向上推移的山峦,像骏马鼓起的肌肉,远远看去,茂密的杉林也成了油绿的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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