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月琴
在中国古典诗里,“镜子”往往是女人梳妆打扮的器物(“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她们还借镜感叹韶华易逝、红颜易老,将情感寄托于男性,试图从他们身上寻找生命的价值。如斯情境,延续到现代诗歌,仍保留了古典寓意,如卞之琳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篇:“镜子,镜子,你真是可憎,/让我先给你描两笔秀眉”(《妆台》)、“古屋中磨损的镜里,认不真的愁容;背面却认得清,‘永远不许你丢掉’”(《寄流水》)。20世纪80年代以来,汉语新诗仍然“丢不掉”这面“镜子”,无论是张枣的《镜中》、翟永明的《变化》或陈东东的《梳妆镜》,这些作品不再关注女性自怜自艾的心境,而是以“你”“我”“他”的人称变化,组织戏剧场景,多层次展现性别关系的丰富性。在《语言,这个未知的世界里》中,克里斯蒂娃曾讨论过人称问题:一方面“主体性是由‘人称’言语身份决定”,作为说话人有将自己设为主体的能力;另一方面,第三人称“他”在“我”和“你”之外,“被谈论的而并非特定的某人或某物”,第三人称时常是无人称的言语形式;第三,“我”和“你”的对话中,“每一个说话人在讲话中自称‘我’的时候,便将自我定位于主体的位置。因此我定位了另一个人,而这个根本不是‘我’的人,却成了我的回音:我称他你,他称我你”。诗人作为说话人,在“镜子”中塑造了一个全新的“我”,让“我”看镜中的自己,又令“我”与“你”与“他/她”对镜彼此观照、形成对话,如卞之琳在《鱼化石·后记》里所说的“自我表现少不了对方的瞳子”。由“镜子”构成的特定场景,随即延展出可以对话交流的戏剧舞台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