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立康(纳西族)
1
1921年,云南大瘟,孙大旺和孙八妹成了孤儿。
孙大旺是我的外公。他的一生并没有因为他的名字而兴旺顺畅,在他生命的开端,人生就与姓名的寓意背道而驰。
坟山就在寨子后的山坡上。生死惶恐,动荡岁月不断冲击着人们脆弱飘摇的命运,生和死都艰难,也都轻易,如同野草的枯荣。人们将逝者草草葬下,活着的人在惊惧间悄悄探看祖坟的空隙,在旧墓与新坟间丈量肉身的归所。风马旗留住了天地的悲哭。人们环顾被尸身和哭声压低的天空、压垮的家园,只能仰望山顶上的百鸡寺,那里超度的经声不绝。那里是人间唯一的慰藉。
当男人们强行拉开两个匐尸而哭的孩子时,孩子尖叫着绷直双手,双脚蛮蹬,女人们的泪水和哭声又落到地上,然后摔碎。那年我的藏族外公孙大旺十岁,他的妹妹孙八妹八岁。
马道上有生死,也有情义。在葬下自己的结拜兄弟后,藏族马锅头卡巴把孙八妹托付给独克宗商贾赵阿印,自己带着孙大旺沿着马道翻过雅哈雪山申况浪山口,到金沙江边上江乡士旺村投奔纳西族地主公杰民。
从此,一个做了富人家的丫鬟,一个成了地主的牧童,天涯多了一对苦命兄妹。
我无法听到那对孩童离别时的哭叫,无法想到那惨烈的情境,仿佛又有至亲就要死去,他们的嘶喊刮泪割心;又或者,经历过双亲的死亡,两兄妹只是静静告别,轻轻挥手,如同对方已经死去。时间是一堵隔音的墙,回忆是上面的窗子,我无法看到、听到,但我能借着我骨血里的悲伤穿过时间的城墙,附身到一个十岁男孩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