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 频
我是一个小时候没怎么见过水的北方人,在黄土高原上,河流是罕见的,更不用说湖泊与大海,以至于小时候见到浇地的水渠,都会把它当成河流,幻想着能从里面钓出一条鱼来,任何有水的地方都能让我流连忘返一阵子。因为缺水,没有人会养鹅,所以我直到十五六岁才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鹅。直到现在,无论在哪里,我只要看到有水龙头在滴水,就会像强迫症一样过去使劲拧紧。
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会幻想什么,所以可以想象我当年在黄土高原上对大海的各种幻想,我甚至幻想过在鲸鱼的嘴里搭个房子,点支蜡烛,横渡大海。它对于我来说,神秘、遥远,完全是异域。多年之后我终于见到了大海,一开始是好奇而敬畏的,敬畏它的巨大与包容,敬畏它居然能孕育出像蓝鲸这么庞大的动物,敬畏它的斑斓与壮美。尤其是在满月的晚上,月光铺满整个大海,整个海面闪着银光,水天之间的界限消失了,天地缝合于一处,而人在其中是如此渺小,又是如此震撼,让再卑微的灵魂都生出些庄严之感。
时间久了,便生出枯燥感来,会觉得浩渺无际的大海其实与沙漠有相似之处,深陷其中时都会生出绝望感与很深的孤寂感。时间再久一些,便会发现那种独属于大海的海洋文明,过于悠久,过于庞大,以至于想到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就像那些巨大的史前巨兽正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光是它们投下的阴影便足以让我震慑不已,但它们又轻盈得像是一种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