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祥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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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雾迷蒙的清晨,我独自去港口给你送别。那时你站在我两步之外,没有行囊,衣衫也极单薄,丝毫不像是要背井离乡。表叔,你还回来吗?我仰头问你的时候,一颗露水正从你下巴上跌落。
我怕你回来,又怕你不回来,分不清这种心情是喜悦还是难过。你摸了摸我的脑袋说,我走了,船要开了。当时我想甩开你的手,但我劝慰自己,不必这样做,在生离死别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被原谅。我一直反感你把我当成小孩,明明我们之间只差了五岁不到,仅仅因为我要喊你表叔,所以很多你能做的事,我不能做。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天下就是有这么多毫无道理的道理。
那天你忽然把我叫住,我大费了一番周折才认出你——衣衫褴褛,满脸灰尘,还挂着乱糟糟的泪痕,从前我们常取笑林画家的画很难看,而那时你整张脸就像他的一幅画。你怎么了?我跑过去把你抱住,尽管我不是很想抱你,但至少这个动作能昭示我们之间的平等关系。谁欺负你了?又是美乐街的那些流氓吗?你点点头,又摇头,两只眼睛黯淡得可怕。从前你都是笑嘻嘻地说没事,胡乱闹着玩,这回却失魂落魄地沉默着。松松垮垮地,你把自己搭在我肩上,哽咽道,湿地里有一片开花沼泽,春山,你千万要当心。
轮船轰鸣的时候,你转身离我而去,那时大雾初散,晨光四起,你背对着我挥手作别,太阳在你的指尖晃动,冰冷的水汽迷蒙了我的眼睛。隐约间,我感觉到一种锥心蚀骨的疼痛朝我袭来,我似乎看到婴儿长出第一颗牙齿的样子,林画家的彩墨在宣纸上氲散开来,还有秋刀鱼临死前的最后一口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