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声祭

2021-11-12 21:17李兴
香格里拉 2021年1期
关键词:哭声

◎李兴

乡声祭

◎李兴

我生长的小村从不寂寞,除了山高谷深的东河劈山开路昼夜不息的涛声,还有间或生发的各种哭声、笑声、歌声以及别的一些声音。这些声音,在这个形似音箱的偏僻村落形成了美妙的和声。小村是和声忠实的聆听者,而村里的人们则是和声虔诚的演唱者。小村的和声伴我生长、别离和归来,会时时明晰地回响在心里。

哭声里反刍陈杂滋味

人类是以哭声首次叩开世界之门的吗? 我始终在臆测中无法确定。我能够确定的是,以哭声表达喜悦和悲情,是人类存活于世间的重要存在方式。生命降生的首次喜哭、壮年丧子的切肤恸哭、送嫁爱女的殷殷嘱哭、老人辞世的别离哀哭,都深刻地诠释了人们的喜怒哀乐,以及亲情的无边浩瀚。如果没有哭声,世间不知有多乏味。包括我生长的贫瘠荒凉的小村,在缺了哭声的情况下会杂芜成什么样子。

七十年代的农村医疗条件较差,接生只能依赖老妇的经验,我的大妹将在早春二月降生。一大早,母亲就腹痛难忍,一阵阵惨叫传遍了整个村子。奶奶满头大汗地伺候着准备接生。母亲生命终结般的哀嚎,使门外的父亲同样满头大汗,焦急得来回踱步,我与同样幼小的两个哥哥六神无主地蜷曲在门外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阵尖厉的婴儿啼哭声突然传来,母亲旋即停止了嚎哭。“生了, 生了,是个大胖闺女呢!”奶奶喜悦中向门外的父亲报喜。“娃儿她妈怎么样?”父亲第一时间问奶奶。“母女平安!”奶奶边清理接生现场边回头答话。松了一口气的父亲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颤抖着点燃了嘴上的纸烟,喜笑着的脸上泪雨如注。我幼小的心灵便萌出了这样的判断,在我降生的时候,母亲也是经历了这样的哀嚎,而父亲也应是这样的表情吧!

婴儿降生的哭泣是对这个世界的告知, 而父亲的哭泣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喜极而泣。还有一些时候,这种喜哭也会体现为人们获取巨大收获后对实现热望的释放和宣泄。在仲秋一个酷热难耐的午后,我看见邻家的堂兄晓东在河滩上那颗硕大的麻柳树下嘤嘤哭啼,眼泪嘀嗒在手中的一张红纸上,心想他是受到了别人的欺负还是遭到了父母的责罚。晚上,我将所见告诉了父母。“东娃考上了大学,他那是高兴的哭。”母亲说。父亲紧接着补充说,这可是全乡的第一个大学生啊, 听说还是一所名牌大学呢,你马上就要上学了,考不上大学中专,就只有回家务农这一条路。当时我还无法明白上学读书对人生的意义,但我认为高兴的事该笑才对。那时, 我想不明白的事很多,如同饥饿时不知可以在什么地方觅食。

当然,哭声更多的体现为对悲情的表达,涵盖着倾诉、送别、缅怀或者别的伤悲。1976 年那场全民意义上的哭声撼动着中华大地,而我们所在的小村也有很长时间沉浸在那场声势浩大的哭声中。那是一个多灾之年, 既发生了唐山大地震,共和国的三位缔造者又相继离世。特别是领袖的去世无异于晴天霹雳,国人似乎感觉天塌下来了,这是自古以来最大范围的全民悲恸。这个人们每天在上工前都要集体祝愿万岁的人,就这么撒手走了,所有人六神无主如丧考妣,每家每户都能听到人们从心里流出的哭声。顺应全国形势,小村也在稍微开阔一些的燕家院子搭设了灵堂,开展了为期十天的祭奠活动。生产队规定,无论男丁妇孺,必须人人披麻戴孝,在那个食不果腹衣难保温的困难时期, 这个问题难住了很多家庭,但人们毫不犹豫地剪开了床上的被子和床单。哭能最大程度地表达悲伤,也是对逝者最高礼仪的祭奠。对于神一样存在的伟大领袖,无论如何也要哭得隆重哭得有规模。生产队长采纳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的建议,要求所有社员每天分早中晚三个时段集中到灵堂哭别,而且每次哭的时间不能少于一个小时。农事繁忙已然不顾,每天投入地哭上三次就是大家的活计。尽管住居分散,但平时拖沓散漫的人们都能一个不落地准时到达。没有人在低徊的哀乐中无动于衷,男人们不停地抹着眼泪,女人们则哭天抢地大放悲声,领袖微笑着欣慰地看着堂前一众白素素的人群。在哭祭活动最后一天晚上,哭声撕碎了小村的夜空,天公与悲者热烈地进行了呼应和互动, 电闪雷鸣伴着暴雨倾盆而下,哭声雨声雷声混响为悲壮的和声,揪着黑压压百余人的心。我亲眼看见生产队唯一的党员、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兵成梁大爷哭晕在灵堂前。村里大多数妇女哭哑了声带,以至于使我无法听见母亲唤我回家的声音。那时尚小,我只是整个活动的围观者,还无法感受一个人的去世会如此牵动着这么多人的心,但那种壮观的阵势迄今再未闻见。

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村子位于嘉陵江重要支流东河的米仓山麓,在河边一面陡峭的山上,零零星星地摆放了千余号人。在这个现在看来风光旖旎的地方,当年却是严重缺粮。刚刚包产到户的 20 世纪 80 年代,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已经无法安放太多的精壮劳力了, 很多年轻人便去了邻村的采石场和其它乡镇的小煤窑务工。这些管理不规范安全无保障的小厂小矿,夺去了村里很多年轻人的生命, 那个灰色时段多年来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据老人们讲,短短几年因安全事故死去的年轻人比任何灾荒之年还多。在上初中那年一个周末的回家途中,邻村向阳一阵阵凄厉的哭声吸引我走了过去。在渡口几间低矮的瓦房前,我看见黑压压人群中间,摆放着五具已经烧焦了的尸体,肉体焦糊的味道消散于悲悯的空气中,善后的政府工作人员正安排人们运送遗体。回家后我得知,村里有三人在这次事故中死去,一位表叔也在这次事故中撒手人寰,事故原因为瓦斯爆炸。表叔年届28 岁,表婶比他年小两岁,孩子还不足一岁, 父母不到 60。顶梁柱的离去使这家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哭晕过去的表婶醒过来就要投河, 失去儿子的表婆一夜白头,多次服毒被人夺下了药瓶。老年丧子的表爷,在表叔入土时用头撞击冠冢撕心裂肺的嚎哭更是让人揪心不已。我曾多次诅咒过河对岸的采石场,就是那个仅能安排二三十个人务工的地方,工作苦累工价低廉不说,几乎每年就要掠去村里一个年轻的生命。每每路过采石场,我就感觉那里阴魂不散,就会隐约听见那些丧身于滚石中熟悉的年轻人的哭泣。据老家人说, 采石场在政府的安全和环保整治中已被永久关停,我沉重的记忆突然从心霾中晴朗开来。

小村是中华龙脉秦巴山麓的因子,而在这里生长了上千年的族群,则是它渗出的浓浓汁液繁衍滋养的生灵,散落在山间河谷的人们,终年聆听着嘉陵江绵延奔流的欢唱。其实,村前嘉陵江支流的东河,有时也会露出它狰狞的面目。这条玉带一样清澈晶莹的河流时时潜伏着杀机,突如其来的山洪会猝不及防地卷走正涉水而过的耕作者,我熟知的几个年长或年幼的邻居就被它掠走了生命, 一些试图与柔波净水肌肤相亲的游泳者,也将生命沉到了河间的深潭。在呼呼迎面的河风中,我常常听见他们的哀怨和啼哭。河殇, 挥之不去,那个发生于我出生前几年的重大沉船事故至今阴郁并晦涩着村里每个人的记忆。时值春夏之交,隔壁幺爷家置办酒席, 要将三女儿嫁往河流下游十多公里以外的县城附近。满载着嫁妆和送亲队伍的硕大木船, 在鞭炮、锣鼓和唢呐声中劈波斩浪向下游驶去。悠扬的锣鼓和喜庆的唢呐并没能够取悦上苍,阎罗贪婪地将利爪伸向了这些生灵。在一个名为侯家涧的险滩,木船撞上了河中的巨石,船体被巨浪撕成了碎片,红红绿绿的嫁妆漂浮在波浪间,除那些会游泳的青壮年侥幸生还外,七八个女性全部葬身水下, 一些人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出嫁者是我堂姑,送亲者都是她的闺蜜,这些闺蜜都有了婆家而待字闺中。阴晴圆缺悲喜无常,举村送丧的情景何等悲凉?很长时间,这条绵长的河滩都会传来父母招魂的啼哭。母亲每每讲起此事,都令我周身发麻毛骨悚然。

更多的哭声来自于老人的故去,将喜丧操持隆重会在四乡八里赢得好的名声。喜丧的隆重,不在于置办了多少桌酒席,上了什么硬菜,更多的体现于哭丧的规模和水平。哭丧的效果甚至高于悲伤的意义,哭的效果好与不好,人们很快会给出结论。邬爷去世的时候我刚上小学,由于在当地有很高的声望,邬爷的葬礼自然会引起很多人的关注和围观。下葬的当天下着大雨,当十来个壮汉将装着邬爷的棺材放进坟茔时,墓前的跪台上便响起了数十个后辈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一阵嚎哭之后,便是各自带有抒情意义的哭词,以哭词表达哀思和送别就可以看出各自哭丧的水平了。“我的爹啊,您这一走撇下儿女孙娃,邬家没有主心骨了,遇到大房小事,谁给我们拿主意,我们今后咋办嘛?啊哈!”邬爷三儿媳秀林的哭词鹤立鸡群哀婉动人,引来围观者的啧啧称赞。“我的爹啊, 一生走南闯北做生意啊,忍饥挨饿节衣缩食含辛茹苦啊,养育孝子贤孙三四十啊。啊哈!” 虽然大家都知道秀林在几个儿媳中最为不孝, 但她华丽的哭词和唱歌一样的哭腔还是深深感染了在场的人。邬爷是个鸡蛋里能够挑出骨头的倔强老头,生命的最后几年很不招人待见,但是在秀林哭诉的追忆和怀念中,邬爷的成就被无限放大,从陈年往事中梳理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楚楚动人。“我的爹啊, 辛辛苦苦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天都在流泪啊。啊哈!”人多势众烘托了哭丧的氛围, 秀林不会对旁观者的好评熟视无睹,一脸入戏销魂的悲伤表情,哭得更来劲了。“我的爹啊,一生孝老爱幼善待近邻,都念您的好, 功德照后人啊。啊哈!”旁边的哭声低了下来,慢慢变成了秀林表婶的哭场秀。秀林表婶的哭丧专注动情,悲伤在泪水中逆流成河, 我质疑她的泪腺就是一条江河的源流。这是主丧者希望达到的预期,也是离世者的待遇, 在场者对秀林的表现给于了十二分的默赞。按辈分我该叫秀林表婶,长得漂亮而且很会哭丧,使她在当地很有名气。当好奇成为诱惑, 我便自然成了秀林表婶哭丧现场的追随者,那是现今看来属于我对一种艺术的朦胧初识。秀林表婶与近邻和远亲的关系都很差,所以很不招人待见,大多数时候,她是睦邻友好的局外人,也芸芸众生的孤独者。即便如此, 村里却离不开她,谁家老人去世,只要秀林表婶到坟头一领哭,现场绝对哭意盎然众声喧哗,葬礼也肯定会提高一个档次。当年伟大领袖去世大祭的十日,生产队的妇女们停工在灵堂前的每天三次哭别是要记工分的, 别的妇女每天九十或者一百分,队长却要破例给担负领哭职能的秀林表婶一百二十分,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就是高度肯定。别的生产队也有不少哭丧高手,但秀林表婶是公认的高手中的高手。秀林表婶已经过世多年, 在我现在看来,她随口就来的哭词很有文理很具诗韵,清润悠扬的哭腔也达到了很高的演唱水准,可她偏偏大字不识一个。换个时代, 或许她就是一个大诗人大歌唱家。

哭声已消失在乡愁里,这是不争的事实。当年最寻常的哭嫁也已淹没于高档嫁妆和高额彩礼的笑容里。就连老人离世的哭别,也更多的体现于礼节形式的层面上了。近年来, 我参加了家乡几位老人的葬礼,从太过内敛简洁的哭丧上,我看不出那些晚辈的太多悲伤,人们对于阴阳隔世的残酷和疼痛显得麻木不仁,亲情因漠视而清冷。村里六十多岁的富国因车祸去世,遗孀和两个孩子哭了两嗓子便将其草草掩埋,送走参加葬礼的人们后,兄弟俩就迫不及待的商量着分配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抚恤金,据说还差点动手。

在经历了生不如死的三年癌症晚期之后, 父亲在疼痛中凄然离世。考妣故去乃终极之痛,虽然明知这是不可逆转的现实,但全家人还是悲痛到了极点。父母繁衍出来的二十多个后人形成了庞大的哭阵,高分贝的哭声迅速扩散在村子仲秋凝重的空气里。经过推算,父亲要在设在家里的灵堂停放六天才能下葬,这就要求子女和儿孙要不间断的守灵六天。亲戚朋友前来吊唁,均要行跪拜之礼, 我们便以哭声彰显悲痛的情状,那些至亲至戚的女性们也会附和着随我们哭上一阵。三天之后,两个妹妹已经哭哑了嗓子,我和两个哥哥在守灵和跪拜中也耗去了大量体能, 哭力已明显减弱。素爱面子的母亲很是不满而且几次抱怨,说我们哭得不热闹没气势, 我们只好又去灵堂前嚎上几嗓。平心而论, 我是五个兄妹中哭得最少的一个,而我哭得最少的原因,除了因为父亲在生病期间,我们倾尽全力带他到很多大医院进行了救治, 在轮流进行精心陪护的同时,带他去了很多他一生最想去的地方。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的离世从此真正摆脱了病痛折磨。想到他病入膏肓后的瘦骨嶙峋之躯,我无法用哭声对生不如死的父亲作出毫不现实的挽留,而我的泪腺已经生产不出眼泪的根本原因是在父亲病中就已干涸。乡俗如此,我理解母亲很重名声、想让父亲走得体面的想法,我不想哭给人看,但又必须迎合母亲的心思。父亲在家里停的时间太长,而哭丧也超过了子孙后辈的耐受能力,再说还得应对下葬时哭丧的强大阵势。操持葬礼的司仪在灵堂外安放了音响设备,以便在我们哭力不济时,让磁带里的录音帮着哭上一阵,偶尔也会插播一段父亲生前最爱听的川剧、秦腔和乡戏。对于音响设备的帮哭,其他兄妹没有异议,我也就没有排斥和拒绝的理由了。事实上,在九年前的当时,用音响设备代哭的形式在乡村已经盛行。据说,城里还诞生了专业的哭丧行业,只要价钱到位,保准哭阵强大哭效隆重。

父亲的葬礼如期举行。浓厚的乌云密不透风地笼罩在村子的上空,压在我们心上。长长的送葬队伍在冷凉的秋雨中一步一滑地扶灵前行,细密的雨珠滴落在我们的麻衣和父亲的灵柩上,锣鼓和唢呐远远盖过了兄妹们的哭声。咸泪夹杂着冷雨汹涌而下,我甚至听不见自己细微弱小的哭声,但我感到自己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心快要撑破胸腔。父亲在我手中的水晶相框里微笑着注视我,我不停地用衣服擦拭着滴落在他面颊上的泪水和雨珠,力求使他的笑容不被水雾凝固。到达陵园,雨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儿女们匍匐在坟前潮湿的泥地里大放悲声,与父亲作阴阳两隔的诀别。人们不忍心让雨水打湿了父亲的冠冢,便加快了下葬的进度。当最后一锹泥土覆上坟头,就必须停止所有的哭声。哭丧虽然没有成为葬礼的重头戏,但父亲依然走的隆重和体面,因有苍天涕泪相送。震天的鞭炮炸裂了浓厚的云,铿锵的锣鼓叫醒了沉默的山,父亲就这样与我们正式告别。

哭声是村里固有的声音,这声音是村子不甘平静的彰显,更是对人情冷暖的表白。在这些哭声里,我听见了悲情以外的声音, 那是村子亘古永恒的生长的声音。

歌声里漾开生活色彩

村前的河滩会根据潮涨潮落演绎出激昂和舒缓的韵律,所以村子从来不乏音乐。那么, 有点歌声呢?不用担心,村里也从不乏歌声。

没有亲历,就不知蜀道的艰难,走出大山是很多人无法实现的憧憬。到了 20 世纪 70 年代,这种憧憬便逐渐成为可能,因为川北通往陕南的秦巴公路已经修通。尽管如此,汽车依然是这条通道上稀罕物,人员往来和物资运送还得依赖村前这条河流的航运。冬春之际是这条河流最为忙碌的时段,各种船筏满载着下游所需的土特产和上游所需的油盐酱醋交汇穿行。船工们的歌声会随时飘荡这条河流上,这些歌声丰富了沿岸人们的精神生活,也赋予了这条河流人文气息。“两条木浆蛮开大船,穿云破雾出广元。到了南充卸完货,运回盐巴蛮挣大钱。”这是我们儿时听到的最多的一首山歌。我家门前水流稍缓的河湾是往返船队过夜的地方,每到晚上船篷前挂满的马灯星星点点,酒足饭饱之后,船家子们有的会打几圈川牌,有的也会吼几腔激荡情欲的山歌。“月儿落西峡啊, 我在想撩家(相好,城里人所说的情人), 行船回来割了肉啊,还给你买了丝褂褂,早些温好酒啊,天黑了我就来你那榻榻。”唱完就会传来大家的叫好声。“每晚想妹睡不下, 卸完货啊我调转船头就往回划。包谷酒啊劲儿大,和妹妹摆摆知心话。瞄见你身上的红肚兜啊丝褂褂,就想那个啥。”有人回应着唱几句后,马上会引来笑骂和起哄。逆流而上波急浪高,河滩上便会出现一串串吼着川江号子光着膀子拉纤的人。拉纤是这条河流的航运中最苦的差事,不分酷暑和冬寒,只要往上游走就必须面对太多的逆流险滩。纤夫们排成纵队合力牵引,整个身体因为竭尽全力几乎要与地面平行,人们的小腿上青筋暴突,纤套几乎要勒进上身的骨肉,一人踩滑众人都将被带进水流湍急的河流。父亲和二叔常常会跻身于这样的队伍,在聆听激昂优美的纤号中,我的内心也常常隐匿着担心。船工号子都是以歌的形式,带着凝聚力量的节律,一人领唱多人附和。领唱者位于纤首, 如果他唱一句“过激流哦”,后面的所有人就会专注于脚下的用力并附和着哼上“嘿哟、嘿哟”。号子通常是这样的内容:“过激流哦, 嘿哟嘿哟;使足劲哦,嘿哟、嘿哟。涉险滩哦, 嘿哟、嘿哟;脚莫滑哦,嘿哟、嘿哟。娃儿放学,嘿哟、嘿哟;回了家哦,嘿哟、嘿哟。婆娘在家哦,嘿哟、嘿哟;温好了酒哦,嘿哟、嘿哟。还有几步,嘿哟、嘿哟;就过完了滩哦, 嘿哟、嘿哟。”油亮的汗珠在他们绷紧的脊背上滚动,在太阳下发出晶亮的光。过完一滩, 被今人称为船长的船家子会招呼大家停下来抽支烟,天冷的时候会让大家喝几口烧酒暖暖身子。

20 世纪 30 年代初,民怨极大的国民党军队已经征不到兵员,川北便成了国民党川军“抓壮丁”的重灾区,村子里十余个青壮年就被他们强行抓进了军队远征。在这里,随处可以听见人们用山歌倾诉苦难和哀怨。“兵灾战乱家国破,日子难过蛮年年过。久旱无粮将断炊,偏偏又要蛮遭横祸。不治国来蛮不安邦,强抓壮丁不嫌耻。恨不完你个刘文辉, 骂不死你个蒋该死(蒋介石)!”这是一首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会唱的本地山歌。从村子顺水而下 15 公里的县城,就是当年红四方面军的总部,张国焘、徐向前、陈昌浩在这里亲自指挥了著名的百丈关战役。虽然徐向前在村里住过一夜的说法无从佐证,但红四方面军西征时村里确实有几个艄公自愿参加了红军。“突破艰险出深山,誓死追随徐向前。打倒土豪和劣绅,共同建立苏维埃,干完革命分良田。”这些至今还在传唱的山歌里还存留着深深的红色烙印。

当快捷的公路运输盛行起来的时候,水运也就慢慢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船只、船工和他们的歌声。但我相信,村里不会从此没了歌声。文革的后三年,我已经可以随伙伴们到处玩耍。最喜欢去的,莫过于村里的乡完小,因为那里隔三差五就要排演《红灯记》《白毛女》《智取威虎山》之类的样板戏,几个英俊漂亮的男女老师总是深深吸引着我。虽然当时还听不明白那些抑扬顿挫的唱词,但我已经能够从扮相上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学校放假了也没关系, 因为家兵表叔能让我们听到歌声。家兵表叔是生产队扫盲班的教员,他是周围几个生产队中唯一能识谱的人,教群众识字的同时, 还教大家唱一些革命歌曲。家兵表叔通常是教一句谱再教一句词,那样子简直帅极了。我一个旁听的三四岁孩童早已滚瓜烂熟, 可那些社员笨得硬是学不会,家兵表叔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教唱。简陋教室里传出的歌声愉悦着我,同时也感染着窗台上像孕妇一样挺着胸脯悠闲散步的不知名的鸟雀。其实,那个年月翻来覆去也就那几首歌, 但人们始终百唱不厌。后来,家兵表叔嗓子坏了教不了歌了,但丝毫没有影响歌声在村里的绵延和传导,公社安装的高音喇叭每天播放的歌曲全村都能听见,很多歌曲家兵表叔都未听过。

上学以后,有了固定的音乐课,整个学校除了一个还担负着主课的音乐老师,便是一台老掉了牙的脚踏琴。并非科班出身的老师教着很不标准的歌曲,伴我走过了小学时光。但《少先队歌》《红星照我去战斗》《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让我们荡起双桨》等歌曲还是温暖了我们的童年。因为随处可以听到歌声,我的童年也是不寂寞的,即便是放暑寒假和伙伴上山放牛打柴,也能听到村里老人们的山歌对唱。传宝表爷和四爷是村里山歌界的高手,对起山歌可以信口就来, 这与他俩都读过私塾,有一定的文化功底密不可分。记忆尤为深刻的是我小学快毕业时听到他俩的一次对歌。“放牛到了六孔梁, 牛在蛮吃嫩草,我在蛮啃干粮。四老头儿你在哪,跨过山头蛮过来耍。”这是传宝表爷在与对面山包上的四爷打招呼。“传宝你整天蛮没球事,只是放个牛蛮,还揣个小书蛮识识字。现在蛮天还早,我先蛮放完牛,还要去地里砍包谷草。”传宝表爷紧接着用歌声回应“四娃蛮你苦球了一辈子,难道真要累到死?土都蛮埋到了大半身,认真蛮想想值不值?儿孙蛮自有儿孙福,应该蛮让他们自己去苦饭食。”对面山包马上传来了四爷的歌声“没有蛮什么放不下,儿子蛮打工又不在家,儿媳蛮忙了地里又忙娃,我也不能闲着嘛。”这些既有人情味又有诗意的山歌啊, 总会唱响在我的记忆里。

包产到户是一个划时代的抉择,其意义在于从根本上改变了农村的生产方式,更大地激发了农民的活力,实现了农业由规模型向效益型的转变。沉入记忆的大集体时代一去不返,只能在茶余饭后回想了,而大集体时那些在歌乐中火热的劳动场面总会撩动我记忆的味蕾。在每年六月包谷锄二道草的时候,每个生产队都要搞大会战,也就是薅锣鼓草。在记忆中,那是这个季节最热闹的时段。整个一面山的大村有十个生产队,地处河谷地带的两个生产队就是我家所处的小村。薅锣鼓草必须举大村之力,要在一天之内锄完一个生产队包谷地里的草。在那个青黄不接的季节,尽管每个生产队都面临缺炊断粮的困境,但对于数百人的突击战,都表现了山里人的豪气,都会倾其所有把当天的伙食搞好。通常中午是白馍,晚上会在队里的公房摆上腊肉和烧酒庆贺一番。当然,更加值得回味的是数百人挥汗如雨,锣鼓声中伴有唱词的劳动场面。锄草前所有人一字排开, 随着一声锣响,人们就开始进行紧张的锄草, 既要将草锄干净还不能掉队。大村是远近闻名的锣鼓之乡,多次在县里组织的锣鼓节比赛中获奖。在薅锣鼓草这样重大的农事活动中,锣鼓队自然派上了用场。锣鼓队的职能是既褒扬先进又鞭策后进,既诙谐幽默又不失分寸。总之,跟激励和激发有关。我们村的传德、传清、焕明就是锣鼓高手,我热衷于听他们敲打锣鼓和随口而出的唱词。记忆非常深刻的是那次在大毛坡薅锣鼓草时他们的表演。眼见李成新被大部队落下了,打马锣的传德边打锣边唱上了:“我说你个李成新,薅起个草来不使劲。别人已甩下你八丈远, 你还在后边慢腾腾。”唱完叮叮当当在屁股后边敲了十几下,李成新挥动着手上的板锄, 很快就赶上了大部队。见年轻的康怀生薅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打大锣的焕明恨恨地敲了三下锣便唱上了:“你看人家康怀生,铆足干劲最用心。眼明手快锄生风,野草蛮它就断了根。”听完唱词,大家明显加快了锄草速度。打鼓的传清是生产队的搞笑高手,见侯秀莲人在前面去了而身后的草却没有锄尽, 有些没有锄到的地方她还用土偷偷盖了起来。传清马上就唱上了:“这个侯秀莲,盐去了汤不咸。锄草猫盖屎,糖多蛮包子也不甜。” 调侃和幽默的唱词引来大家的开怀大笑。“你个死驴日的。”侯秀莲边笑着回了一句骂边尴尬地回过头来返工。偌大的队伍碾过杂草, 人们在禾苗的目送下征服一面面坡地。有唱有笑有锣鼓,这样欢快的劳动场面只有在当年大集体时代的农村才能见到。

农村有了录放音乐的设备后,歌声便只能在音乐里升起。上初中时,村子里已经开始流行录音机,这是嫁进村子的少妇们必要的陪嫁,没有迎娶的家庭也不甘落后的很快购置了录音机。每天傍晚时段,每家的窗户就会飘出优美的歌声。从歌声中,我们认识了李玲玉毛宁杨钰莹解晓东崔健以及港澳台风靡内陆的四大天王和小虎队。时髦让我们跟风,歌声让我们疯狂,我们唱他们的歌, 模仿他们的动作,甚至学习他们的做派。他们的外在形象引领我们穿起了喇叭裤、蓄起了八字胡,甚至还会在蓬松的头型上刨开一条排水沟。但是这种时尚如我们的青春期一样短暂,因为卡拉OK 来了,紧接着KTV 也来了。我们去城里的歌厅唱歌跳舞,那些音响设备不但为我们伴奏,还可以将我们的歌声调整到歌星的水平。如果去城里跳舞,荧屏上的歌星们还会不知疲倦地为我们唱到夜半三更。

再后来,命运将我迁徙到了一个遥远的省会城市,在当时尚难维持生计的情况下, 我自作主张购置了一套近万元的音响设备, 家人和朋友很是费解。理由很简单,我之所以斥资购置这套音响设备,因为我的生命里无法承受没有音乐和歌声的寂寞。在进入城市的前几年,尽管冗繁喧闹清苦劳累,但一听到自家娲居小屋的音箱里飘来的激昂舒缓的各种歌声,疲乏和困惑便很快消隐无形。

笑声里弥漫乡野情趣

村子的和声众音相溶,人们在哭声、歌声和笑声中生生不息永续生长。特别是那些从心里流淌出来的笑声,总是真实地彰显着他们内心的洁净澄明和外表的朴素憨实。在我的印象里,这是一个非常健忘的村落,无论经历多大的悲情和苦难,伤痛总会短暂得让人难以置信,眼前奔涌的东河会吆喝他们从绝望的阴霾中触底反弹并振奋起来,笑声很快会漾开他们对生活的憧憬。那些自然节制的笑声以及开怀得没心没肺惬意到毫无遮拦的笑声,可以无缝焊接和弥合人们生活中一些家长里短鸡零狗碎引发的瑕隙与隔阂。笑声,在这里具有良药般的滋养和保健功能, 村里老人普遍的长寿莫非也与此有关。

家有喜事和逢年过节是笑声弥漫的日子。守望相助是这里千百年来的传统,谁家有喜, 全村过节,大家不用动员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主动上门帮忙并随上礼品。嫁娶都很讲排场图热闹,这与人们历来普遍爱面子有关。喜事岂能无酒?置办酒席要耗费大量的白酒, 因为酒精能烘托现场的气氛,会灼热人们的情绪。在外地功成名就的人们也会带回一些高档的瓶装酒,但本地人对那些温柔得寡淡如水的酒并不买账,唯独钟情于几乎可以烤熟食道的本地高度烈酒。酒桌上,年轻人的猜拳行令必将引来人们的驻足观望。我常常看见酒桌笼罩在一种喜庆的薄光中,在这样的氛围,人们会用荤腥的笑话打破惯用的语境,围观者都会随笑声旋转或流淌。“一张床蛮二人睡,三更半夜蛮四条腿……”。这些俗中带黄的拳语会引起大家的哄堂大笑。当然,猜拳行令者中必有人醉得一塌糊涂, 半夜间也会听到墙角传来的呕吐声和呓语中传出的笑声。被年轻人抢走了猜拳行令风头的 50 岁上下的男人们,三五成群地挤坐在火塘边,在短暂的相互问询后,便开始翻出陈年往事,添油加醋地讲一些在座者当年的笑话,说到高潮处,也会引发大家开怀大笑。在厨房帮忙的妇女们,洗刷完餐具打扫完卫生已经很晚了,下半夜要准备次日凌晨的早席使她们的休息时间很短,所以干脆就不回家了。主人通常会为她们温几壶酒,烤几个白馍,或者端来一些下酒菜,别小看村里这些婶娘,有几个还酒量奇大,经常会撂翻那些自诩酒量很大的壮汉。这些年岁四十上下的妇人们精力正盛,灶房的火苗映照着她们红彤彤的脸,酒精的热能撩拨着她们的情绪, 也不知在聊一些妇人之间的什么秘事,总之常常会看到有人的粉拳在擂向对方后背的时候,人群中会爆发出一阵阵野性的笑声。

嫁出去的姑娘们常常会在村里遇婚丧嫁娶时回来,她们通常围坐在一间相对安静的小屋里聊到很晚,不外乎分享一些儿时的往事和婚后的经历,说到高兴处会发出低低的如小鸟般尖细的笑声。难得聚在一起的老人们,语调平缓而深沉,生命中浪漫的夏日和难熬的冬日都被光阴带给了后人,分享眼下知足的日子,他们也会发出荡漾在心里的低低的笑声。当然,在一间亮堂的屋子里,通常会聚着三两个孩子在写作业,屋外的笑声无法让他们专注于眼前的书本,作业本上的文字便像蚯蚓一样爬出了格子。

改革开放让我们见证了太多的变化, 村子的巨变也在其中。村里的人们总是爱笑,笑声活泛在每个人的骨子里,那些笑声也始终在引领大家在希冀和热望的路上执着地前行。

村子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根本原因是土地贫瘠人多地少,20 世纪 90 年代初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 , 与全国的形势同向不同步同频不共振。发春表哥当上支书是村子告别贫穷的分水岭,刚上任就叫响了“宁愿苦干不愿苦熬”的口号,决心将改良耕地作为解决温饱的突破口。已经包产到户分地到家,加之每家每户的耕地面积不等肥瘦不一,再将所有土地集中起来统一改造的难度很大。酒是做好农村工作的良药,发春表兄酒量奇大且口才上佳,他将难以说服的几个“钉子户” 逐一请进家门,推心置腹晓之以理豪之以酒, 直至那些进门前还阴郁着表情的人们噴着酒气微笑着在他爽朗的笑声中被礼送出门。炮声此起彼伏,劳动的口号漫山遍野,六个生产队所有劳动力集中向乱石丛生的大毛坡宣战的场面何其壮观。经过三年千余天的开膛破肚攻坚克难,两千多亩高产土地在荒石坡上破茧而生,粮食产量整整翻了三倍,后来被确定为“全市有机农业示范基地”。村前的东河欢快地流淌着,清脆的涛声迎合着从贫困中走出来的人们的欢声笑语。一名不文的山村从此洞开了外向的视界,依靠自身力量改土造田脱贫致富的经验引起了世界粮农组织、国家农业部和省市领导的关注,央视赞其为“大毛坡精神”,被农业界誉为“四川最美梯地”。领头人发春表兄也因此大红大紫,由一个不起眼的村支书直接被推选为中共中央十四大代表,对于这个村子以及闭塞了千百年的人们,这意味着什么?老人们说,这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在 1993 年底一天, 已在省外工作的我接到了老家发小的电话, 说发春表兄上了四川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让我在重播时看一下。黑白电视的转播效果不好,视频上闪烁着斑点还夹带着杂音,我屏声静气地等待着表兄粉墨登场。随着短暂的音乐牵引,屏幕上出现了主持人和发春表哥, 在清丽洁雅的主持人隔着一张茶几旁边的沙发上,发春表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洁白的衬衣上还打着领带,瘦小的身体被拘谨地包裹在肥大的衣服里,略微紧张的表情使我为他捏了把汗。事实证明我是杞人忧天,改土造田的深远影响使发春表哥经历了不少大场面,一旦进入正事,那个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支书就能回到正题,对于主持人提出的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回应得严丝合缝,特别是他每每在言语间自信的哈哈一笑,更加亲和地松弛了访谈氛围。在梯地显眼位置一面墙上的宣传画上,人们老远就可以看见这位被屏蔽了爽朗笑声的“改土支书”的光辉形象。

村前这条悲情的河流更多时候也是一条笑的神经,它会以欢快的流声提醒村后大毛坡茁壮葱茏的黄松以及正在扬花的庄稼绽开笑脸。因此感染,笑容便舒张了人们的生活, 笑声便温润人们的心情。

在喑哑的村子里张望

站在高处环视村子,我成了生养之地的陌生人。眼前那条澎湃汹涌的河流已在过多引流以及建筑用料的过度采挖下涛声不再, 连形状都被人为改动。房屋分散在无精打采的村庄里,青瓦房和吊脚楼已被小洋楼取代, 被裁撤的学校孤寂地站在萧瑟的寒风里,静默的村子被浓浓的河雾包裹着。偶然间传来的鸡鸣狗吠,表明村子还活着,可那些美妙的和声呢?

城市化已使农村不能坚持原来的生产方式,新的生产方式既改变了农民与土地的关系,还改变了农民计算土地产出的方法。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孩子们都进城上学,村子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老弱鳏寡。这些关门上锁的小洋楼只能表明拥有者的户籍和身份, 他们大多数人在城里购置了商品房。一只懒洋洋的流浪狗从我身边慢慢走过,大摇大摆地在村子里的房前屋后觅食。尚无炊烟,何以有食?我看见了它的孤独和失望。

村子因声音而生动,没有声音的村子是寂寞的。人是声音的制造者,人迹已经稀少, 人们为谁而哭为谁而歌为谁而笑?没有对象没有标的,人们哭给谁听歌为谁唱笑给谁看? 生存条件的巨变已鲜闻哭声,因为现实的人们认为哭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为什么常常忆及村里的那些哭声呢?撼动我的恐怕是那种乡里人的真情倾诉,喜极而泣抑或悲恸而哭, 都蕴含着纯粹和深刻。当年购置的音响设备用了不到两年就被搁进了杂货间,后来也偶尔跟风邀约三五好友去歌厅吼上几嗓,但很快兴致索然。在我看来,那些具有流行意义的歌曲只能算唱歌,而注满乡音乡情的歌谣才是真正的歌唱。心情好的时候,我常常惬意地哼唱几句家乡的山歌,妻女的眼里也随之流露出惊诧不解的夸张表情。乡里的笑是一种简单到直抒胸臆的笑,人们可以用笑声拉近彼此的距离,和谐相互间的关系。而在城市,我必须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严肃观察的距离,尽可能笑得有分寸有戒备,因为真诚的笑声往往会引来对方的误会和嘲笑。当然还有一些人的笑声里藏有凶器, 我惧怕那些欲望的笑声里隐匿着世故与狡黠。所以干脆不笑,长时间不笑也就变得冷漠和孤独。

时间往前走,记忆就向后退。在我的生活中,城市和乡村、广厦与森林都必不可少, 我从不觉得乡下落后,但必须知道,没有乡村就没有城市,在追溯历史的时候不能只关注结果而忘记道路,那些越古老的事物,越具有存在的必然和必要性。有新生就有消失, 任何事物都诞生于传统,消失于改变。城镇及大中城市都从眼前这些村落演变而来,城市诞生了,村落便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人们千百年来血缘关系沿袭的地缘关系,包括这些关系衍生出来的各种哭声、歌声和笑声。我曾对那些稍稍富足就远离土地的乡人抱有成见,当我也走了出去的时候,这些成见便成了偏见。在不需要律法和秩序的情况下,人们都有喜欢什么追求什么的自由,比如有人竭力追寻繁华都市中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喜欢在城市的 KTV 里纵情高唱。所以, 我没有理由冒犯这个在变化中前行的时代, 更没有必要怀着道德的重负去背负过往,在现实主义的传统里,执意与正在发生的现场短兵相接注定会败下阵来。在城市和乡村的话题上,仅凭个人意愿还达不到建设性谈话的维度。怀念乡村的缘由,并非只是挣脱城市生活按部就班的牢笼,因为这里有我难以割断的骨血温情及敝帚自珍的萦怀。渴望回到乡村,回到千山万水穷乡僻壤的故乡,能够吮吸乡间的粗糙与朴实,聆听人们自然生发的各种声音,静静地观摩秋风为禾苗梳头。

改变总是势不可挡猝不及防,我在忧郁中祈望改变来得缓慢一些,担心迅速的改变会留下太多的漏洞和遗憾。城市有限的土地已经挤满了高楼,该有的路桥都已畅行无阻, 没有了活计的乡里人将陆续回到村子。乡村振兴会在国家政策的扶持和人员的逐步回流后得以实现吗?那些美妙的和声会重新传来吗?我在忧伤的诘问中等待小村生机重现。

李兴 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挂职于腾冲市政府副市长,现为省政协提案委干部。各类文学作品百余万字见诸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解放军报》《人民政协报》《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云南日报》《云南政协报》《边疆文学》《滇池》《影响力》等报刊。获各类征文奖二十余次,其中报告文学作品《山恋》获军种报年度头奖。著有作品集《行旅微音》《村庄的肖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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