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丽
一
暑假里的校舍昏昧寂寥,苏志文独坐檐下伏案临帖。寅时落过一场雨,此刻虽已日上三竿,空气中仍余一丝薄荷清凉。
临的是苏子瞻的《归来引》。一本线装拓印版字帖,封面封底皆无,是他刚来代课时打扫村小的图书室,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字帖破得不成样子,到处留有蠹鱼光顾的痕迹,他偏中意,没事就翻出来写上几笔。“归去来兮,世不汝求胡不归……”那只幸存的安哥拉兔紧挨着苏志文的小腿,眯着眼睛趴在青砖地上,白成一堆雪。
我不是来看他写字的,我是来唤他回家的。我妈大清早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说旱谷地里的草要薅,秧田里的稻飞虱要打药水,去叫你二哥回来。
走了七八里路。雨后空气清新,路两旁皆是绵延浩荡的墨绿稻田。稻田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蜻蜓成群结队,在草尖上飞来飞去。我追会儿蜻蜓,看河边一个戴破草帽的人钓鱼,坐在石拱桥上发呆,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我才慢慢走到村小门口。砂子路潮湿泥泞,新买的塑料凉鞋扯断了一根带子,我蹲在井台上洗脚,心中懊恼,不知如何跟我妈交待。
那双塑料凉鞋是粉红色的,透明得像即将融化的果冻,鞋面有一对俏皮的蝴蝶结。那年我十三岁,即将升入初二。
二
我在这里读了五年书,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稔。村小偏僻,四周都是田畴,三五里外才有人家。大门朝东,迎面一溜房子是教师办公室,两排教室则坐北朝南,青砖灰瓦。围墙是后来砌的,红砖上面潦草地涂了些水泥和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