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默
一只蚊子撑死了
这个冬夜,一只蚊子,轻而易举地让我一夜无眠。
关灯。室内沉入海底,黑暗像章鱼探出吸盘,附着在各个角落,我躺在床上如一头困兽,等待睡眠降服我。在露天,雪光是漫漶大地的灯光,也是天堂在尘世的反光,到黑夜和月亮、星星一起,照亮旅人回家的路。待到太阳出来,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刺激着我的眼睛,我感到了疼痛,闭紧双眼,我关得上光线,却关不住泪水,两行泪水悄悄地流了下来。
“嘤嘤嗡”,先听见叫声,这是一只蚊子,在室内只有蚊子,才能叫出这样纤细娇柔的声音。“嘤嘤嗡”,一样的叫声,我确定是同一只蚊子。“嘤嘤嗡,嘤嘤嗡……”它在我头顶反复地绕飞侦察,像一架小型轰炸机,时刻准备着落到我身体的某个部位,将它当作加油站,狠狠地叮上去,找到嗜血的快感。我敢肯定室内就这一只蚊子,像蜘蛛网一样盘旋在地板下的地暖,将绵绵不绝的热量散发向四周,使这间屋子热如蒸笼,我穿着背心短裤,仿佛是在过夏天。这个温度适合它,让它误以为一眨眼的工夫,夏天去而复返了,它找回了曾经的乐园。其实它就是一只劫后余生的蚊子,它的同类像一尾逗号纷纷坠向地板,没溅起叹号的分贝,马上被匆匆脚步裹挟着不知所终,它却幸存了下来。
我惊讶于它顽强的生命力。从夏天到冬天,在这多声部的季节合唱中,它逃脱了秋风的扫荡,躲过了各种形态化学制剂的虐杀,也穿过了巴掌、灭蚊灯和电子蚊拍交织的火力封锁,它的命足够硬,运气足够好,一次次地侥幸化险为夷,死里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