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凤英
深夜,泛着黄光的钨丝灯泡下,我在学生作业本上勾完了最后一个“√”。背后宽阔的坨床上,蜷睡着佝偻的孤零零的小脚婆婆。起身望她时,我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关门去同事家借宿了。
这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时,我还不知道,将小脚婆婆独自关在那个狭小房间时,也将我永远关进了懊悔、愧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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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是我的祖母。1941年,我父亲五岁、幺幺(姑姑)一岁时,爷爷朱熙科被国民党“抓壮丁”劫走,两年后罹难。从此,二十八岁的婆婆踉跄着小脚,携失怙幼子迈进了颠沛流离中。
彼时战乱频仍,国民党常年在民间抓壮丁。被抓的壮丁,只有极少数能在途中侥幸逃脱,或历战大难不死。
曾祖母育六子,爷爷排行老五。六兄弟中,一个眼疾,一个跛脚,身为私塾先生的四爷爷身体柔弱,其余两个也是平常体格。只有祖父是个厉害角色——身材魁伟,机警强干,能挑两百斤担子。
那时,保长手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独子免征”的令箭,率乡丁至曾祖母家时,一眼看中爷爷。甬道内,阶沿上,堂屋门口,灶房后头,以及我家房屋周围都有乡丁把守。可几经周旋,祖父硬是在众目睽睽下溜走了。多次围追堵截后,祖父跑至溪口藏匿。征兵者抓其他兄弟充數,仅扣押几天,兄弟们就喜获自由——乡丁看不上,让他们“打道回府”了。放回的兄弟前脚跨进门槛,浩浩荡荡的征兵队伍后脚跟了进来。保长嘴衔烟斗、屈膝踩门槛挥手叫嚣:要熙科,掘地三尺都要熙科!面对如此阵势,曾祖母只好将文风村黎家岗的五斗田给婆婆,作为补偿换爷爷去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