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申仕
晚餐时妻子说
她为我们年幼的孩子
购买了一款商业保险,
保险名叫“人生两全”。
在孩子上学时结婚时创业时退休时
都可以拿钱出来。
活到死领到死,
花不掉的还可以留给下一代。
最后她几乎是为我朗诵了保险的广告语:
时间+复利=奇迹。
我记起另一个疲惫的夏日夜晚,
通过架在阳台上的天文望远镜,
我观察到星空的回旋,
耳畔却传来大楼下的广场上
小商小贩的一阵喧哗。
仿佛是对我出生的一次否定,
歪斜的墙体画了一个大红色的叉。
它石头的记忆里,保管着1986年初夏
一个属虎男婴的第一声啼哭。
屋顶瓦楞上乳牙的滚动声与之仿佛。
在这个叫作桥墩的浙南小镇
更多照耀过我的建筑物衰老了,
像星星之死,无力抵抗自身的引力
像我降生的衛生院
开始不可阻挡地坍塌。
桥墩镇十八间幼儿园、桥墩镇辅导中心小学
桥墩镇嘉乡中学、桥墩镇高级中学。
它们吞噬岁月的光,以喂养自己的黑洞。
(我因远离来处和教育而邻近患难)
它们终成地方志里,沉默的历史旁观者
同时它们是小镇天空,永恒变幻的云朵
儿时的狮子、妖怪和棉花糖。
我驱动红色汽车,
在海的清晨的眼中缓缓上升
像归船从日出的地平线驶来。
后视镜中的汪洋,时光的支流
那无边际的不息的变幻。
避风港里松垂的锚绳是上岸的渔民,
而盐的气息是我们呼吸的交集吗?
危崖之下,大海回答着它的暗礁。
被同一记钟声敲响之前,
向着一座高楼汇聚——
“灰色无花纹的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