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亮
他们是杀人犯,可是他们忘了,世人也忘了。
——莫里哀
接到电话的时候,赵小北有些恍惚,一时弄不清电话那头说话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父亲。他早已忘了父亲的声音,因为父亲在家里几乎不怎么说话,继母以前常拿藤条抽他,可父亲从不吭声,慢慢地,父亲的声音像是从他的耳朵里消失了。
电话里那个声音说:“你回来吧,秀秀太小了,她……恐怕连骨灰盒都抱不动。”没等赵小北回过神儿,他又说:“就算是我求你吧。”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哀恳。
赵小北六岁那年,母亲在山上捡回一条小狗,那条狗一只眼睛乌黑发亮,另一只眼睛却发着红,且满眼都被眼屎糊住了,前腿也有些瘸。母親把它带回来半个月后,眼睛莫名好了,腿竟然也支棱了起来,不瘸了。这条狗就这样留在了他家,成了他的玩伴。
母亲一病重就躺在炕上,冰凉的眼泪掉在赵小北的手背上,赵小北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空荡荡的,他觉得说话是世界上最难的一件事情。
也是黄狗来的那年夏天,赵小北的腿不知何故长满了脓疮。母亲带他四处去看医生,找偏方,可都无济于事。村里老人说:“要不就带孩子到大河里洗洗吧,只当是有病乱投医。”
大跃进那年,王屋山一带建起一座巨大的水坝,黄水河被洪水淹没了。几十年后,坝的北坡出现了裂缝,水缓缓地从裂缝里渗出来,省里的几个水利专家在坝上勘测了一个星期,最后做出开闸放水除险加固的决定。水库里的水被放走一半,黄水河疲惫不堪地静卧在那里,老人们走在河滩泥泞的边缘,用烟袋锅指指点点,他们告诉年轻人埠曲老村以前的位置,宽敞的街道,热闹的码头,以及在年轻人眼里那些子虚乌有的拴马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