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苑丹(彝族)
属于孙小姐的阳光已经不多了。她总是在六层高的楼房里,坐在专属的椅子上磨时间,或是躺在床上睡觉。实际上,她坐着或是睡着,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坐着的时候,她总是闭着眼睛,睡下的时候,眼睛又总是眦着一条缝。除非有人喊她,她才会被动地睁开眼,茫然张望。在她茫然无边的日子里,她可能会想一些事,而那些事也越来越幽微,躲进了岁月深处。
一天的某个时候,她会偶尔起身,把身体大半重量托付给拐杖,拖着越来越细的两条腿搓到阳台上,在阳光下无声息地杵一会儿,又无声息地回来坐下。时光静寂无比,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在六楼将近一年时间里,她下过一次楼。一连病了几日,吃药不管用,六十多岁满头白发的大女儿背上她,一口气下到一楼去了医院。怎么这么轻呀!怎么这么轻!都没什么分量了呢!大女儿双手朝后搂着一把老骨头,嘴里不停地叨念。身后只有风声,大女儿像在自言自语。
这日她比平日多睁了会儿眼睛。老人九十四岁生日,是家里天大的事。家里追逐打闹,吵闹不休的都是重孙了。她的目光追逐着孩子们跑了一阵,周围一切又都与她无关了。有小孩跑到身边叫声祖祖,她睁开眼睛,抬手摸摸孩子的小脑袋,说声乖,算是圆满完成任务。反复几次,她连这套小动作也省去了,闭眼睡了过去。在这间屋子里,她是个至关重要的存在,又是个近乎透明的虚无。
当初死活不愿意离开村庄,就算身边没有子女照顾,三餐由左邻右舍谁得空谁照管,大家都忘了宁愿饿肚子的人,转眼就进城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