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竞争时代美陆军作战理念分析

2022-03-02 21:33张伶
军事文摘 2022年2期
关键词:大国军事战争

张伶

2021年,美新任拜登政府上台即提醒美国正在面临大国竞争时代的挑战,并提出这一竞争始自2008年,于2014年基本确立,2017年全面铺开。可以看到,2017年以来,美相继推出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国防战略》《国家军事战略》《联合部队2030》《2040联合作战环境》等顶层战略指导,提出当前全球形势进入大国竞争时代,美军要为大国竞争时代的军事竞争做好准备。

从历史上看,大国间的交互是一个从合作到武装冲突的连续频谱,即从合作、协作、竞争、到对抗/冲突(危机),再到武装冲突,甚至大规模战争,极少从合作直接转向大规模战争,二者之间有着长长的灰色地带,以及矛盾尖锐时战争边缘地带的危机频发。因此,大国军事竞争更多地表现为灰色地带和战争边缘地带的竞斗和积势。

针对中美之间的长期竞争态势,美国在2018年《国家军事战略》中明确美军的五项使命任务之一是“在涉及军事维度但低于武装冲突的情景下参与竞争”。同时,美国防部重要智库兰德公司提出“大国持久战”概念。所谓大国持久战是从竞争到武装冲突的大频谱内,综合运用美国的外交、信息、经济、军事实力,获得遏制、控局和打赢的优势。2019年6月,美参联会发布《持续竞争》联合学说备忘录,详细说明了如何在大国持续竞争下运用武装力量。2021年,美军旗舰期刊《联合部队季刊》第2期头篇文章即是《挫败竞争、控制危机、赢得冲突》,作者是美军北方司令部、北美防空司令部司令、空军将军范荷克。

大国竞争并不是新鲜的概念,历史上几乎每个百年左右的时间就会发生因大国竞争而导致的权力转移,离我们最近的是美苏冷战。冷战期间,在如何应对大国军事竞争上,美军走过了一条曲折的探索之路。冷战初期,在核垄断失效后,美提出“大规模报复战略”,即苏联一旦入侵西欧,美立即施以全面核报复。同时,军队编成和装备研发为打核战争而转型,以陆军的“五群制原子陆军”最为典型。但在实际实施中发现,该战略缺乏弹性,很容易导致危机升级,如柏林危机和古巴导弹危机,特别是古巴导弹危机引发美国的战略反思,强调大国竞争是持久竞争,是“赢得未来”而不是两败俱伤,更不是全世界都“失去未来”的毁灭之战,因此战略威慑和战略弹性至关重要。这就需要在无所作为和大规模战争间增加灰度,通过在战争边缘地带似战非战的行动,保持对苏联的长期压力,对苏联进行战略消耗,见机推进对己有利的态势。

在这一背景下,20世纪60年代,美肯尼迪政府提出“灵活反应”战略,约翰逊政府提出“逐步升级”战略,但无论是“灵活反应”还是“逐步升级”都需要先“看见”或“感知”到对手。于是,在显性的对抗性战略背后,美军大力发展感知能力和快速反应能力,其突出代表就是信息技术和信息化装备。同时美国将“感知”公开化,将“核心信息技术”私密化。例如,为让其感知能力合法化,1955年,美在日内瓦抛出“开放天空(OPEN SKY)”,遭到苏联拒绝后,又提出“开放太空(OPEN SPACE)”, 并大力发展侦察卫星以及后续的一系列太空能力。苏联也不甘落后,于是两国间军备竞赛的重心逐渐由核转向太空。在太空能力建设的同时,两国也开始學习忍受因太空侦察带来的“相互透明”,进而保障了战略稳定。

古巴导弹危机背后实际上是美苏的博弈

《2034:关于下一次世界大战》

由冷战期间美苏军事竞争可以看出,对有核大国而言,均尽量避免直接军事冲突,特别是冲突的失控升级。2021年,一本名为《2034:关于下一次世界大战》的小说一出版即登上美国《纽约时报》畅销书榜,该书设想了2034年由中美在南海的冲突引发,最终升级至将要使用核武器的全球安全危机。美国书评界一致认为该书敲响了大国军事竞争的警钟,认为这是一部“关于傲慢、过度依赖技术、无法理解对手、无法进行战略思考以及这些错误可能对脆弱的国际体系造成伤害的经典故事。”

因此,大国竞争不是关于“相互毁灭”的竞争,是关于未来更有前途的竞争。美苏战略平衡被打破可以总结出多条原因,其中一条是“军事透明”可以让有形可见的部队集结调动和武器试验换装透明,但难以让无形不可见的信息技术透明。苏联一直倾全力在有形可见的“毁伤力”武器赛道上与美竞赛,且毫不丢分,但美突然将竞争换到了其暗中耕耘多年的“信息网络”新赛道,军事平衡即被打破,特别是当美国连续抛出“星球大战计划”和“空地一体战”时,苏联在信心上彻底失陷了,军事天平就此倾斜。

在当今战场上,在分析对手时,除了有形力量,更要看到无形力量和未来的力量。无形威胁往往是最大的威胁,现代战争已经从超视距作战转向超视域,甚至超识域作战,灰色地带则为这一超视域、超识域竞争提供了广阔的可能,也为每一支有创新力、进取心的军队提供了赢得未来的行动空间。

国防建设与斗争的类型频谱

海湾战争

2018年美新版《国家军事战略》提出美军的军事斗争准备要保持一种平衡的“拳击手态势”( Balanced Boxer’s Stance)。根据时任美参联会主义邓福德的解释,所谓拳击手态势就是“由于我们不知道下一场战斗在何时、何地或何种条件下进行,美军必须保持可攻可守的拳击手的姿态,保持与任何潜在对手作战并取得胜利所需的力量、敏捷性和韧性。”

“拳击手”一直是美军作战风格的“代言人”,许多重要作战计划或军事行动都与“拳击”有关。如冷战初期,美制定对苏作战的“吊球”计划,海湾战争的“左勾拳”计划等。作战风格只是显性表现,其背后则受军事思维模式的影响,而军事思维模式又受军事传统、对近期军事冲突的解读(特别是从中汲取的经验教训)、对当前威胁与机遇的理解、以及对未来战争的设想等的共同影响和塑造。

美陆军自1775年建军至今,逐渐形成了三种军事思维模式,一类是卫士型(Guardians),认为战争是科学与艺术的集合体,但更强调科学。此类以美前参联会主席鲍威尔为代表,其军队建设思想是做好关键防御、发展最新装备、小而精干的职业化军队等。另一种是英雄型(Heroes),强调人是最关键的因素,因此更为重视军事天才、经验、勇气、荣誉、纪律等。其典型代表是巴顿。巴顿坚持认为,“战争是一门艺术,不可能用固定的公式来解释”。第三种是经理型(Manager),认为战争是政治与经济竞争的外延,而且是美国成为世界强国的重要组成部分,一切要为此服务,而且是最有效率的服务。马歇尔、艾森豪威尔是典型代表,重视指挥链的科学、兵力结构的优化、预算优先项等。对比而言,卫士型追求战争的可预测可控性,英雄型追求军队的适应性与创新性,经理型追求的是让战争更高效。

上述三种军事思维并不相互冲突,总是同时存在,只是有时某一种稍占上风。如海湾战争后,卫士型占上风,美军《陆军愿景2010》就是在这一指导思想下写就的。在《陆军愿景2010》中,美进一步提出了“主宰机动”“精确交战”“全维防护”等概念。但与此同时,曾在海湾战争中大放异彩、具有典型英雄型特征的陆军上校麦格雷戈,在1997年卫士型最盛时写就了颇具经理型特征的《打破方阵》一书。

在海湾战争中,麦格雷戈率领10辆坦克和13辆布拉德利战车与伊拉克共和国卫队正面对抗,在23分钟的战斗中一举摧毁近70辆装甲车,其所率部队无一人伤亡。但这一没有按套路出牌,具有明显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做法,受到许多人诟病,批评他在作战中没有请求炮兵支援或向上级请求支援,将部队置于险境。1997年,科索沃战争使卫士型思维如日中天,但麦格雷戈认为仅靠先进技术装备无法让美军赢得未来的战争,美陆军需要对兵力结构进行重构,增强可部署性和多能高效性,同时提出了侦察打击群(RSG)概念,这一概念即是美陆军多域战的前身。根据这一概念,美军可高效吸收先进技术装备,提高现代化水平,而且运营维护成本也将大大降低。这是典型的经理型理念。可惜的是,进入新世纪的反恐战争让麦格雷戈的思想被束之高阁,其本人也因得不到晋升,于2004年以上校军衔退役。

道格拉斯·麦格雷戈是美国陆军改革中的“顶级思想家”

2016年,为应对大国竞争,美陆军重新评估未来部队和作战概念,RSG重新受到重视。2017年,美陆军公开发布多域战概念1.0版。2018年,美陆军又发布《多域作战2028》,2019年1月,首支营级规模的多域作战营正式成立,新型组织架构由情报、信息、网络、电子战和太空战连等组成,这使麦格雷戈的思想得以体现。同时,美军层面推出全域战、全域指挥控制等,并且在军事指导思想中对任务式指挥做了重点强调。美军认识到,现代信息技术没有拨开战争迷雾,战争仍充满极大的不确定性,混乱不可避免,混乱中往往蕴含着胜利的机遇,因此要给下级足够的自主权,信任是指挥的灵魂,战场仍然呼唤英雄。

美军因应战略调整,各项军事斗争准备和未来发展都聚焦大国持久战。美陆军未来司令部认为要赢得大国战争,在作战样式上应形成“竞势、破入、割裂、利用、再竞势”的能力频谱。

所谓竞势,是指通过增强赢得信息战、政治战和非传统战争的能力,通过情报和反情报以及展示可信威慑,拓展优势空间,为后续遂行军事行动赢得主动。所谓破入,是指通过使敌方远程打击能力失效(或不能发挥应有作用)、限制敌方部队的机动能力,以及己方在战役和战略距离上高效机动等高效的破入形式,打破战略或战役平衡。所谓割裂,是指割裂对手的反介入/区域拒止系统。即通过打碎敌方依凭本土优势和近中远程警戒与打击优势所建立的“金钟罩”,使对手的作战体系处于破碎状态,以便己方发挥优势,通过多个小规模作战或欺骗性作战行动,让对方难以集中兵力,只有招架之功,打乱仗。所谓利用,是指进一步扩大机动作战的自由度以挫败敌人的作战意图。采取的战法是使敌方的中短程系统失效,切割并打败敌方的机动作战力量。所谓再竞势,是指在取得作战胜利后进入再竞争状态,进一步扩大前期战略、战役战果。

上述设想较好地贯彻了大国竞争、大国持久战和全域战理念,但其具体落实还受到体制机制、技术、装备、人员、预算等多重因素掣肘,能否实现、何时实现还有待观察。

2021年10月,美国第15屆“国防部长‘国家安全’论文竞赛”奖第一名的文章是《见微知著:理解中国的威慑信号》,文章提出竞争中的大国均希望避免发生军事冲突,如果开战,胜利者和失败者都将付出惨重代价,因此大国间更倾向于通过威慑而不是强迫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因此,美国需要读懂来自中国的威慑信号,防止因误判导致错误决策,引发灾难性后果。事实上,早在2015年习近平主席在美国西雅图发表演讲时指出,“世上本无‘修昔底德陷阱’,但大国间一再发生战略误判,就可能自己给自己造成‘修昔底德陷阱’”。

大国竞争首先是大战略层次的政治、政策问题,军事是大战略工具箱中的极其重要的筹码,但单靠军事解决不了政治问题,美军无论有多么强大、先进的军备,也解决不了因为大战略,特别是政治政策失误带来的问题。正如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所强调的“战争有它自己的语法,但是它并没有自己的逻辑。”

责任编辑:侯  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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