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文学中历代散文巡礼

2022-03-08 06:27赵伯陶
中华瑰宝 2022年3期
关键词:徐霞客游记小品

赵伯陶

“游记”溯源

中国传统游记文学形式多样,举凡诗词歌赋皆可寻觅到“游记”的蹤影。《诗经》《楚辞》乃至汉赋无庸详论,具有神话学意义的地理著作《山海经》,北魏郦道元所撰内容严谨而笔致灵动的《水经注》,东魏杨衒之所撰北魏洛阳佛寺兴废的《洛阳伽蓝记》,也皆可囊括于游记文学之中。就游记文学的广义性而言,魏晋山水诗以及其后诗词中的山水因子自不能视而不见。北宋苏轼的《题西林壁》描绘庐山连绵起伏的山势,诗中有画且极富哲理性;南宋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一词,面对淮左名都在金人入侵后的残破景象,《黍离》之悲沛然而生,全词弥漫于感伤的氛围中。上揭一诗一词,“游记”的性质不言而喻。

然而在有关论者的一般认知中,多狭义地将“游记”局限于散文作品,甚至不包括南朝鲍照的《登大雷岸与妹书》、南朝吴均的《与朱元思书》、唐王勃的《滕王阁序》等一类流传千古、脍炙人口的骈文作品。就纪实性而言,散文创作不受语言文字在对偶音律上的严格限制,因而更能俊逸自然且具体而微地模山范水、批风抹月,从而令人文意识与客观景物交融会通,做到情景双绘,物我两忘。

讲究追溯源头的论者,往往喜欢将游记文学中散文一类溯源至东汉马第伯所撰写的《封禅仪记》,这是作者陪侍汉光武帝刘秀封禅泰山时所作,记述一路见闻,不无登临之趣。游记散文的发轫与文人士大夫山水审美意识的兴起密切相关,诚如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明诗》所云:“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世说新语·言语》记述王献之的一段话:“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优游山水于是成为晋人的癖好。

魏晋南北朝时期,除游记的骈文写作盛行一时外,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不仅是书法史上的杰作,在历代游记散文中也有着独领风骚的地位。谢灵运的《游名山志》今仅存零篇断简,从其平实自然的写实文笔而论,当无愧于其山水文学鼻祖的名号。袁山松的《宜都山川记》传世虽已非全帙,但其中对长江三峡壮丽的描写文字,曾深刻影响了郦道元《水经注》的写作。陶渊明的《游斜川诗序》外,《桃花源记》虽描写想象的“乌托邦”世界,却也当属于游记文学的另一种表达。值得一提的是,晋法显的《佛国记》以及其后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在开创佛家游记文学中功不可没。

走向辉煌

真正彪炳后世的游记散文,是在唐代由韩愈、柳宗元倡导的古文运动中走向辉煌的,而元结与柳宗元在这方面的成就最为突出。元结的《右溪记》《寒亭记》等游记散文除描绘山水外,已经具备了借题发挥的具有政治诉求的议论。柳宗元于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就任礼部员外郎,因受王叔文永贞革新失败的牵连,左迁永州司马,一住即十年之久。其“永州八记”包括《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八篇游记,皆属于借对永州(今属湖南)山水精雕细琢抒发一己的牢落不平之气,在文学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如《小石潭记》描述水中鱼之乐:“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在融情入景、意在言外的文字中掩藏着几许忧愤与无奈。山水游记的书写从此进入了崭新的时代。

北宋的诗文革新运动令游记散文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范仲淹在未身临其境的状况下写有《岳阳楼记》,因篇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段话托物言志而享誉千古。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是作者被贬官滁州后的作品,在太守徜徉山水且与民同乐的书写中,寄予了作者谪居生活中政治理想难以实现的困惑。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记述游览褒禅山(位于今安徽含山县北)的文字无多,妙在其议论文字析薪破理,立意深远,如“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苏轼的《石钟山记》等游记散文夹叙夹议,别开生面;《记承天寺夜游》虽属短章,却以诗情画意引人入胜;《前赤壁赋》虽名曰“赋”,实则是一篇优美的散文游记,其中“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一段哲理的思考,与《兰亭集序》中“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的议论,堪称异代同趣,感人肺腑!至于南宋陆游的《入蜀记》、范成大的《吴船录》等日记体的游记牢笼百态,形神兼备,皆于随意挥洒中透露出作者的真情实感,耐人寻味。

高潮阶段

元代立国虽不足百年,其文人的游记写作却不可小觑。耶律楚材的《西游录》以及虞集等人的游记散文,皆有可称道之处。然而游记散文的高潮阶段,却非明代莫属。

杨慎因“议大礼”得罪了嘉靖皇帝,被贬谪云南三十余年直至谢世,一生著述宏富,以其如椽大笔书写苍山与洱海的景致,细腻传神。明中叶以后,王阳明心学的深入人心与李贽“异端”思想的广泛传扬,促使了“公安三袁”(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性灵派诗文的崛起,而三兄弟中,尤以中郎袁宏道成就最高。袁宏道的山水小品所呈现的个性天趣,标志着游记散文走向了自觉的路径,其好友江盈科为其《锦帆集》作序有云:“人生有涯,苦乐有穷,惟山水为无尽。操有穷之具,游无尽之间,而能与之俱不朽者,其惟文章乎!”袁宏道的《满井游记》短小精悍,生动传神地将京师满井一带的仲春景象勾勒而出,充满诗情画意,仿佛有一股欣欣向荣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明中叶以后,文人士大夫憧憬自由自在的潇洒生活,伴随着个性解放思潮的迅猛发展,这种憧憬即外化为山水游乐以畅抒情怀。踏青郊外,漫步名胜,拥抱自然,寻觅寄托,在大自然中浮想联翩,是一种精神的彻底解放与个性的完美展示。《虎丘记》《灵岩记》《华山记》《游苏门山百泉记》等山水小品,皆有别开生面与耐人寻味的妙趣,体现了袁宏道“人情必有所寄”的价值观。

晚明小品作家创作山水游记时极其重视创作主体主观感受的抒发,王思任《游唤·石门》有云:“夫游之情在高旷,而游之理在自然,山川与性情一见而洽,斯彼我之趣通。”屠隆、江盈科、陈继儒、陆树声、祁彪佳乃至张岱等作手辈出,皆是晚明优秀的山水小品作家,张岱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两部小品集中的山水小品,清新空灵,笔具化工,其中《湖心亭看雪》《西湖七月半》等自是游记中的上乘之作。竟陵派钟惺、谭元春继三袁之后继续高张性灵大旗,后者对三次游乌龙谭的写作,皆洗练通脱,涉笔成趣。刘侗是竟陵派的后起之秀,他与于奕正合撰的《帝京景物略》八卷,属于晚明著名的小品集,北京的山川风物、名胜古迹在作者笔下移步换形,趣味横生,清初文言小说家蒲松龄创作《聊斋志异》就向《帝京景物略》有所借鉴。

明代地理学家徐弘祖(号霞客)所撰《徐霞客游记》,在历代游记文学中更属绝无仅有的珍品。明末清初的文人钱谦益在《嘱徐仲昭刻游记书》中曾说:“唯念霞客先生游览诸记,此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不当令泯灭不传。”这部游记驰誉海外,引来地质学家的瞩目,英国科学技术史学者李约瑟曾这样评价《徐霞客游记》:“他的游记读来并不像是17世纪的学者所写的东西,倒像是一位20世纪的野外勘测家所写的考察记录。”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相辅相成,构成了徐霞客终生不懈的追求。其日记体的游记中所浮现出的绘画美、意境美,壮丽秀奇兼而有之,堪称写山山有气魄,状水水有情怀,是审美与求知的巧妙融合。

徐霞客山水审美之雅趣,与晚明士大夫的群体趋尚毫无二致。稍前于徐霞客的王士性是一位著名的旅行家,著有《五岳游草》《广游志》《广志绎》,皆属地理学著述。其《五岳游草自序》有云:“吾视天地间一切造化之变,人情物理,悲喜顺逆之遭,无不于吾游寄焉。当其意得,形骸可忘,吾我尽丧,吾亦不知何者為玩物,吾亦不知何者为采真。”徐霞客旅游探险,也正是怀有类似心理。就此而论,《徐霞客游记》中抒发自我情性的文学书写深具晚明小品精神就容易理解了。

“位卑未敢忘忧国”,徐霞客慨叹明王朝西南边陲地区江河日下的颓势,《徐霞客游记》的历史书写真诚深沉,也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地热资源、气象资料、地方物产、农业、商业、手工业等有关经济地理学方面的内容,在《徐霞客游记》中也不乏有价值的生动记述,可为后世的相关研究者取资。作为中国地貌学研究的先行者,徐霞客在其游记中用文学手法准确描述了山岳地貌、流水地貌、火山地貌、冰缘地貌、丹霞地貌与喀斯特岩溶地貌的不同特点,特别是对于岩溶地貌的描述,更是穷形尽相、淋漓尽致,有论者认为这比欧洲学者有关喀斯特地貌的系统论述早约两百年。

终结期

在清代散文的发展中,讲求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的桐城派独领风骚,有所谓“一代正宗”的崇高地位。方苞、刘大櫆、姚鼐被视为桐城三祖,而以姚鼐的创作实践最引人瞩目,其《登泰山记》写日出景象气象万千,动人心魄,于洗练严谨中透露出一种高蹈脱俗的气魄。清中期论诗文倡导性灵说的袁枚,虽非公安三袁的嫡传,却也毫不讳饰自己“好味、好色、好葺屋、好游”的性情之真,他的山水游记如《游桂林诸山记》《游丹霞记》《游黄山记》等,都有一股潇洒脱俗的韵致。龚自珍是晚清诗词文的大家,其《说天寿山》《说昌平州》等山水游记,也有天趣盎然的魅力。

清代作为古典文学的总结期与终结期,随着20世纪初新文化运动的兴起,以文言为载体的传统游记散文总体而言也最终寿终正寝,从此白话游记散文揭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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