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浩
以前读《诗经》,对《关雎》总是无感,就像旅行时遇到著名标志性景点总想绕道而行,避过热闹人潮,往幽深处走。但走来走去,最后不免还会绕回来。
西汉时《诗经》被列入官学,讲授《诗经》的有四家,鲁、齐、韩、毛,日后“毛诗”盛行,鲁、齐、韩三家渐亡,只在各种古文献中零星得以保存,待到清代汉学大兴,三家“诗”在乾嘉学者努力之下面目渐渐清晰,但又成为今古文经学门户之争的战场,聚讼纷纭。民初学者张尔田在《史微》中讲,“诗经亦有两派,一曰今文,三家是也;二曰古文,毛氏是也。后儒不见三家之全,不考毛诗之本,辑三家者则讥毛诗为伪,宗毛氏者则讥三家非真,斯亦争讼之一端矣。不知诗有四例,有古人作诗之例,有太史采诗之例,有孔子删诗之例,有后人赋诗之例,四例明而后诗可得而治也”。他进而就以《关雎》为例,论证“鲁诗”侧重追究诗人作诗之本事;“齐诗”偏好分析孔子编选这些诗的用心;而“毛诗”则源自太史采集民间歌谣的标准,专为国家政教之用;至于“韩诗”,因为尚有《韩诗外传》存世,其体例往往先引古事,再以诗证之,断章取义,呈现后人读诗之心得,如此,四家诗恰好分别承担四例之一。此种剖判,未免过于精巧,因为若是细究,这四种治诗方法实际上在四家诗中多有交叉,未必可以截然区分清楚,但就阅读《诗经》而言,理解到关于一首诗的多种解释可以并存不悖,看到诗人、哲人、政治家乃至读者可以共存在一首诗中,进而理解经典作品与相应而生的诸多解释系统是一个有机整体,且随时代不断变化、丰富、互相作用,却是非常重要的。……